“拉曼查的道路标准,将确保以骡车的速度为基准,让主干道任意一点出发的货物,在一天之内抵达道路所及的任何角落。”
陶匠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一下,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
一天之内。
这意味着,任何地方烧制的陶器都能在一天之内倾销进埃尔昆卡。
他守候了十几年的窑炉,他用舌头尝遍群山拣选出的黏土,最后都抵不上一群骡子。
“先生,那我们怎么办?”他在胸前画着圣号,绝望地喃喃着,“天父在上啊,等道路修到埃尔昆卡,我们要怎么办?”
“您这是要饿死我们吗?”
“我理解您,”崖柏的目光逐一扫过所有工匠,“以及你们所有人的顾虑。”
“现在,我代表拉曼查正式回应——拉曼查无意废除诸位的行会,除非诸位自行决议解散。你们依然享有在城墙内专营,定价与评定相应领域实物的权力,此项权力受到法律保护。”
“那城墙外呢?”
裁缝代表猛地站了起来:“你!你们把路修到外面!在外面开商铺,在外面卖东西,把我们的生意全抢光!然后告诉我们,我们手里还有权力?这算什么权力?”
崖柏抬头凝视着他,隐约露出了一点笑意。
“城墙外?您是指外城区吗?按照特许状规定,以及各位大师多年来的一贯主张,外城区并不属于城市主体。”
“泊瑞克斯先生当时还与诸位商议过许久,最后才依照大家的意愿,将城市行会的管辖范围限定在‘城墙之内’——拉曼查完全尊重这一点,并将城内事务全权交由诸位管理。”
“既然已有明文规定。”他露出冷冽的目光,“那么自然,城市行会也无权管辖外城,乃至更远的集镇与村庄。”
“我们严格遵循法律与规定办事。还有问题吗?”
话语消散,教堂的钟声恰在此时寂静中响起。
“咚!”
工匠师傅们被这声巨响震得一颤,面色铁青。
特许状当然没问题——但那是旧理念下的没问题!
他们从未想过那个肮脏混乱的外城区,有朝一日将比内城更繁荣,更想不到外面的集镇,村庄...那些连银币都看不见几枚的破地方,如今居然敢摆脱城市的供应!
最开始,代表们只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他们才是埃尔昆卡的主人。
随着修路的事情提了一遍又一遍,一点进展都没有,大家放松了警惕:或许有事发生,不过不需要去管。
再然后,塔卡诺的私会才让众人惊觉危机:也许应该行动起来,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路马上就要修到他们脸上了!
议会倒戈了一半,法律上找不到任何依据,反抗打不过卫兵营,工匠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路越来越近,直到一刀捅进埃尔昆卡的心脏。
也许当初能做点什么,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结果已经很明显:他们只能靠着内城剩下的东西过活,并祈祷拉曼查遵纪守法。
长桌两边,泾渭分明。
一半人沐浴在自崖柏身后斜下的辉光中,疲惫地闭上眼,另一半人笼罩在阴影里,紧紧抓住扶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鼠人。
裁缝和皮匠眼神短暂相交了一瞬。
这两个规矩无限琐碎,恨不得挑拣所有人穿着却没有太多手艺门槛的行会,如果继续坐视不理,必定会被这股山洪碾得粉身碎骨。
至少要守住城市,守住这道城墙!
他们低下头,藏住眼中那无法轻易驱散的惊怒与怨毒,随着众人起身,对着崖柏深深鞠躬。
“没有了。市长大人。”
“我们...完全支持。”
“感谢诸位的理解与支持。”崖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也很期待诸位在维持城市秩序,以及协助物料运输时的高尚表现。”
代表们的脚步顿了顿,一言不发地逃离会场。
...
市议会的争论并不影响道路继续向前挺进,也不影响阿马迪斯对庄园财政的斤斤计较。
骑士不准备让他的领民零散地分入修路团队。他们是一个如此紧实而团结的整体,完全可以负责更多普通流民无法胜任的精细工作。
例如在道路侧面,平整出供上下坡的板车挂住轮子的凹槽,或是让背着背篓的人可以靠着休息的石台阶,设置拴马石与饮水槽,打磨那些让车轮不致滑出道路的驱轮石等等。
作为一名骑士,阿马迪斯深知,找不到能让牲畜放松肌肉的歇息处,它们的寿命就将大大缩短。
他不想父亲的战马“英勇”提前衰朽,也不能容忍任何生命在他的照看下被无谓地消耗。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松果。”他用笔点着信函,就像教松果挥剑时一样耐心,“这个问题比行会严重得多。”
“拉曼查结算的是钉币,银币与钉币的兑换比率是1:2。”
“但实际兑换起来,兑换比率却会成为50:1。钉币的价值不变,可银币贬值了。”
松果愣愣地听着,有点茫然地张着嘴。
“...为什么呀?”
阿马迪斯解释道:“因为所谓的马迪维拉银币并非纯银,而是掺着银的铁硬币。它值不值钱,得看里面有多少银。”
他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枚表面柔和的洁白银币,展示给松果看:“看,这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银币。”
“一百年前的银币,五十年前的银币,现在的银币,含银量一直在减少。”
“百年前的银币,可以换数十枚现在的银币。哪怕是这样的银币,在更远的地方也已经渐渐换成更轻更小的贝隆铜币了。”
“按照现在的比率,我要是将存储的旧银币交换成钉币,再换成拉曼查的商品,也就意味着我能用的钱会凭空减少九成。”
“这些银币虽然不多,但如果拿到外地去,却能买到更多种类的东西。”
阿马迪斯讲出浅显易懂的结论:“总之,我暂时还不想把它们就这么换干净。”
“大哥...”松果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小脸上满是这种年纪不该承受的经济学困惑,“你好多事哦。”
“是的。”
阿马迪斯温和地承认了这项指控。
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作为一名穷骑士,总得学会算账的。贫穷是美德的试金石,也是数学的引路人。”
“你们库存的皮袍也不多了吧?如果我要带着领民们去修路,就必须同时解决两百人的吃穿。”
“不能等着大家先修路,再穿衣。”他决断道,“而必须先穿衣,再修路。”
松果着急地摇着他的手:“可是大哥,不去干活哪来的钱呀?我早上骑马出去玩的时候,路都快修到庄园门口啦!修完了就没有了叽!”
阿马迪斯点点头:“所以,要换一种方式。”
“我想与拉曼查签一份契约,”他停顿片刻,“或者按照你们的话来讲,一份合同,以我的名字为担保。”
他认真地说:“不需要再给每个工人单独发钱,只要直接预付给我们足够的东西就好,工钱可以最后再一起结算。”
“而我们会自己负责修好合同里规定的工段。”
“在这个过程中,我要跳过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