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布置无比寒酸,没有金银饰物,只有一卷又一卷的地图,沙盘,棋子,一面王室旗帜,以及一盏光芒明亮惨白的魔力灯立在书桌上,驱散了一切阴影。
除去这件尚算值钱的陈设,便是苦修士来了都不忍心目睹这位公爵的生活。
泊瑞克斯顿时露出一副着急的神色:“大人,我上次送来的炼金热毯是否不合您心意?肯定是那群该死的奇术工匠又在上面弄了什么华而不实的功能——”
“不。”公爵随和地说,“只是我的习惯。”
“泊瑞克斯,我不喜欢浮夸的戏剧。加莱西亚给我带来的刺痛已经足够多了。”
山鸦的急切转瞬即逝,换回精明的笑容。
“但这并非浮夸,大人。披上一身昂贵的炼金产物,享受热毯,大人,这或许对您不重要——却对您手下士兵的士气很重要。”
“第四军团不需要一名商人来教导什么是士气。”
公爵平静地揭过这个话题。
“说正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献丑了。您当然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泊瑞克斯恭谨地看向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公爵,“可您迟迟未透露出您的意愿,这让山鸦无比惶恐。”
守墓人沉默片刻。
他缓缓起身,先转动椅子,再坐下,面对泊瑞克斯,灰绿色的眼睛中映着魔力灯惨白的光。
“四间木工坊,每月产出两百具龙骨水车。在冬天前的耕种中已经起到作用,另外,我的士兵们学会了用它来翻运泥浆,颇为有效。”
“温室,正在种植蔬菜和药草。炼金术师与药剂师对此颇感兴趣,康波斯准备在空余位置继续增建。”
“至于愈伤药剂,已经分发给了每一名士兵。”
他的语气里带着赞赏:“你为我带来了水,粮食与药物。用比炼金术士们低得多的价格。”
“水,粮食和药物?仅仅如此吗?绝对不仅如此!”山鸦挺起胸膛,“您知道我还能为您带来什么吗?”
公爵似乎有了些兴趣。
“哦?你能拿出什么?”
泊瑞克斯语出惊人:“我,还能为您带来烟粉!”
“不是普通的烟粉。而是不容易被魔力意外引燃,能让炮弹飞得更远的新型烟粉,有了它,军团的火炮——”
公爵摆了摆手。
泊瑞克斯激昂的声音错愕而止。
“瞻前顾后的山鸦,你已经为我带来它了。”
“棕色火药,对吗?”公爵完整地背出了整个工艺流程,“烧制黑麦秸秆炭,混入黑铅,加入水挤压成型,切削造粒,再用暖道烘干。”
“可行。也很有效。萨拉贡的六大军团感谢...”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你们的贡献。”
听完这番话,泊瑞克斯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精明如他,也愣在原地整整三秒。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内心轰然炸开,无数恐怖的猜想在霎时间如飓风般涌来。
什么时候?!
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不断搜寻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到任何一个泄露秘密的缝隙。这怎么可能?连他都不完全清楚的配方,什么时候被巨鹰叼走了?
是谁?是谁能把这个秘密带出拉曼查?
巡视使?巡视使根本不在!巨鹰?它根本看不全整个昆卡领!
还有谁?
在埃尔昆卡的那次灾难中,还有谁能把火药的表现传给摄政王?唯一一个有可能性的选项——教会!?
泊瑞克斯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公爵背后静垂的王室旗帜突然活了过来,正张开双翼,用那双可怖的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惊慌失措的猎物。
公爵转回身去,继续面对壁炉,伸手烤着火。
“不用再猜了,没有人泄露你们的秘密。”他平静地说,“凡走过,必留痕。”
泊瑞克斯僵硬地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公爵在说什么。
然而这份恐怖的可能却让他的心脏几乎要撑开胸膛,炸成一团惊恐的血雾。
摄政王不需要知道拉曼查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只需要知道前面有路——而昆卡领的资源产出,商队运输也很难称得上秘密。
有目标,有限制,就算一个个试验过去,也总有一个工匠能找到方向!
秘密早已被泄露,甚至...被轻易复现!
泊瑞克斯已经失去了最大的筹码。他不甘地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大人,我能否知道,六大军团的感谢...”
“能不能...换来一点实际的东西?”
面容苍白的守墓人笑了。
“不能。”他随口应道,“但我可以给你减税,就当感谢你保住了我手下士兵的性命。”
“现在,我有另一个问题要问你。”
公爵站起身,泊瑞克斯这才发现,他看似老迈,身躯却仍如巨熊般强壮。
“棉花。”
“麻布。”
“种子。”
“油膏。”
他每说出一项物资就停顿片刻,眼睛直盯着山鸦。
“为什么要来加莱西亚购置?这里不是产地。你们本可以去阿斯托加。”
泊瑞克斯强撑着内心的恐慌,撑开干涩的嘴唇:“大人,这就像您为什么买不到廉价的粮食一样。”
“只要我在阿斯托加放出消息,其他商人会立马把这些东西抬成天价!”
“况且...并不是每一只乌鸦都有资格在阿斯托加筑巢。有时候,有些被排挤的可怜鸟儿,不得不飞过那座流淌着银币的城市,冒着风雪来到世界的尽头。”
他用力耸着肩,装作轻松:“大人,您或许不知道,我是白手起家。最初靠倒卖劣酒才赚来了第一笔钱。”
“嗯。”公爵点点头,“卖酒。”
他饶有兴致地问:“给西边的狼人?”
炉火噼啪作响。
泊瑞克斯感到一滴冷汗顺着脊背滑了下去。
“十三年前战乱的时候,也只有走私才能赚到钱。”他决定坦诚回应,“没有家族,没有关系,没有货源,商人就只能卖自己的命。”
观察着公爵毫无变化的脸色,他又补充道:“不过大人,赚够了之后,现在我很惜命。”
欧索里奥又端详了他一会儿,灰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大笑出声,拍掌打破了紧张的氛围:“哈!”
“我倒想知道是什么好酒,让那群凶残的野兽都愿意付钱。我们用火炮都没炸开他们的遗迹堡垒,你倒用几瓶酒绕进去了?”
“不错,很有精神。下次,给我也送一批来!”
泊瑞克斯深深鞠躬,声音颤抖:“遵循您的意志,大人。”
他加快脚步走出堡垒,一句话都没和阿纳托利说,内衬早已被冷汗浸湿。
直到重新坐回马车上,副手才紧张地收回野狼般锐利的双眼,靠到山鸦耳边低语:“什么情况?你的面色很差。”
泊瑞克斯扯了一下衣领,拿出扁酒壶。
他想了很久如何解释这样的局面。最后,只恨恨地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根本猜不出巨鹰在想什么,他明明知道——但是又放任我们绕过封锁。”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巨鹰还在纵容我们,他这半年甚至没找昆卡要过一袋面粉。诡异,这太诡异了!”
“老朋友,”他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才勉强找回一点暖意,“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暂时还摸不清真相。”
“等货到了之后,你先回去,别管哨所,直接走大路。”
“我要留在外面再看看。”
...
“不急,再看看。”
昆卡领南方的哈利加领,皮肤黝黑的皮卡多也这样说。
他的蛛网上已经挂满了活不下去的流民,佃户,而他们都将反过来成为皮卡多的眼线,将哈利加领的一切源源不断地汇聚到皮卡多的掌控下。
在这片森林异常茁壮的男爵领上,问题向来只有三个。
一是成天被剥削压榨的烧炭工和伐木工又暴乱了,二是去清剿他们的莫加瓦尔雇佣兵又被欠薪了。
至于第三个问题?
那是前两个问题的毁灭性结合——他们全都暴乱了。
木炭和木料全部断供,让男爵的财政雪上加霜,而发不出饷钱的直接结果,就是雇佣兵们积极在哈利加领各处共襄盛举。
阿尔瓦·利桑德罗·德·哈利加焦头烂额,东拼西凑地借钱,征税,又派着士兵到处和雇佣兵们捉迷藏,每次去只能找到一屁股灰烬。
既然男爵大人付不起钱,那不好意思,这群最擅长森林与山地作战的凶残雇佣兵,立即放弃了和难缠又没钱的伐木工对峙,只想反过来找男爵大人的庄园和城堡连本带利地讨回血汗钱。
如今冬天已至,雇佣兵们暂且拿着抢到的东西躲藏,在村庄里当土老爷。
但这群豺狼绝不会就此满足。
等到冰雪消融的春天,他们必将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