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只是个流程,她们不可能真去核查谁家有旧锅,就算工人们带不回锅,拉曼查也不可能顺着手印去找人。
但这个流程依然有效,原因无他,依旧源于过去的惯性。
平民们过去唯一能接触到登记,按印的地方,要么是佃户的契约,要么是登记农奴的簿册。按下手印,代表着他们是以同等份量的心态去兑现自己的诺言。
这就成为一件极其正式,极其严肃的事情。
工人们喜滋滋地交了钱,抱着锅,又去买铲子,买炉子,身上越沉,他们胸膛中的自豪就越盛,宛若自身化为了一位征服者,将为妻儿带回整个世界的战利品。
某些“体面市民”眼睛都绿了。
他们既贪婪又恐惧。
贪婪于这口锅如果在埃尔昆卡,至少能卖出一百五十银币的高价,约等于一头半肥猪。恐惧于拉曼查竟然敢把这种好东西卖得如此低贱!
几位行会人士互相绊脚推搡,终于有一个穿着皮靴的人急匆匆地窜了出来:“我也要买,有多少锅?我全要了,我有银币!”
话音刚出,后面还没买到锅的人目光如火般烧了过来。
售货猫脸上的笑容不变,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点。
“不好意思喵,这里不收银币,只收钉币。”她指向对面,“要兑换,请去那边的巡回法庭。”
那人错愕地愣了许久,还想多说,已经被身后人挤开。
他只好转身往兑换点走去,一看挂出来的汇率牌,面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
银币兑钉币,1:2。
一口锅八十八钉,也就是四十四枚银币?
这个价格不算太高,但也绝对不算低。但他打听过了,那些工人们,就是最没技术的力工,一周也能赚将近一百钉币!
而在城里,一个熟练工匠一周也攒不下五十银币啊!面包不要钱?原料不要钱?柴火不要钱?时不时来一杯的酒不要钱?
“这...这不公平!”他崩溃地大喊。
拿着银币来换这些莫名其妙的铁钉子,怎么感觉像是在被抢劫?
兑币员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他,任凭他无能狂怒,最后只能咬着牙,灰溜溜地走了。
“蠢货。”安东尼奥收回目光,闷哼了一声,“一个错误能犯三次,而且还要再犯。”
阿马迪斯斟酌片刻:“一副好画里总需要丰富的层次。而层次...有很多种作用。”
最明显的一种,就是增强对比的力量。
松果不明所以地抖了抖耳朵,转头看着他们:“大哥,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不重要的事情。”骑士说,“松果,我想给你一个考题。”
考题!
小鼠有些吃惊。
“你看,我们四周,都是组成集市的一幕。”阿马迪斯平静而忧伤地开口,像是一位诗人,“有的人在这里凯旋,有的人在这里饱足,而还有人在这里赎买回希望。”
“胜利,富饶,还有希望。”
“松果,你会选择什么作为下一幅画的主题?”
小鼠听得迷迷糊糊。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大哥可能在说一个人,或者一个特别的场景,但无论如何,它正在流动,留给画家们取材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
松果没有一个个挑拣过去,他学习阿马迪斯的思考,将目光聚焦于这场集市中那些不会再发生的瞬间。
阿马迪斯与他的目光,齐齐交汇在那些既没有钉币,也没有银币的普通村民身上。
骑士比小鼠看得更远,他深入人群,敏锐地聚焦于一人。
那是一个面色棕黑,手掌骨节突出的乡村女人,背着破旧的背篓,在集市边缘徘徊了许久。
这在村民中也是罕见的,女人通常只会跟在男人边。
“看看她吧。在我们未曾见面的昨天,她还只有十五岁,那年轻的脸上还能看到一丝温柔。但今天,烈日,寒风和无尽的劳作已经把她变成了一棵枯死的树桩。”
阿马迪斯以极轻的声音为松果剖析。
“她看着别人买锅,买鞋,买糖,买走她生命中需要的一切东西,眼里的渴望就像奔流一样要满溢出来。”
“但她不敢过去,她怕被人赶走,怕自己背篓里的东西被人嫌弃,成为散落一地而无法挽回的伤疤。”
松果看到那个女人终于下定了决心,颤巍巍地走到了那顶挂着“收购处”牌子的空毡帐前。
接下来的动作很缓慢,与周围富有激情的臂膀格格不入。
她先蹲下,轻轻将背篓抵住大地。
背篓编的不够精密规整,底部不平,只是危险地倾斜在地上。女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想挣脱,转身环抱背篓。
在她放手的瞬间,背篓向后倒去。女人面容惊恐地张大嘴,先用脚去勾,笨拙地令人发笑,再踉跄地弯下腰,拽住了篓沿。
只有他们观察到了这样惊心动魄又微不足道的过程。
在别人看来,就只是筐歪了一点,人去扶了一下而已。
女人把背篓费劲地抱在胸前,等在一群人的最末,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几个人并不是在排队。
那副令人痛心的身躯没能发出任何反抗,只是无声地走回了队尾。
乡村女人开始排队了。
“羊毛,奶酪,或许还有几个鸡蛋。”阿马迪斯指引着松果的思路,“她怕羊毛和奶酪不值钱,怕鸡蛋被挤碎了,又怕有人偷。”
“忧虑是穷人唯一富有的事物,尤其是她怀中紧抱着仅剩的可用来交换的家当时。”
到她了。
女人念不准单词,或许是害怕放大了声音反而凸显自己的无知,声音无比含糊:“鸡蛋,奶酪...羊毛?收吗?你们?”
收购猫歪着头,耳朵连连抖了几下,眼中逐渐变得苦恼——纵使是猫人的听力也没听清。
但看女人的样子,她是绝不敢再说一遍了。
“只要有用,我们这里什么都收喵!先进来坐坐,慢慢商量喵!”
收购猫热情地站起身把她迎向毡帐内。
女人紧紧护着背篓,见猫猫们来检查,还会下意识扭过身子,仿佛那些被仔细拿起来检查成色的羊毛一离开手中,就永远离她而去了。
“这个羊毛...”猫猫摸了摸那团压在一起的灰羊毛,用点头代替摇头,“品质稍微有一点点不太好喵,有点打结,有点发油。”
收购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给出五倍的高价:“算十钉可以喵?”
女人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
她点了点头。
“呜喵,先不用担心喵。”猫猫连忙继续查看背篓,从里面取出五颗小鸡蛋,“好大的鸡蛋喵!肯定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吧?好东西喵!一颗算一钉!”
“还有这个奶酪轮,虽然干了点,但分量足,算四钉!”
猫猫拿起算盘胡乱拨了许久,假装数字很大。
“总共十九钉喵!”
“可以去买个锅,剩一根再去买点糖!”
当收购猫说出这个平凡,神圣而又惊人的结论时,女人眼中突然爆发出了那样明亮的光芒。
“布。”她着急地伸手去拿下奶酪轮的包裹布,将那些崭新的黑钉子包在一起,只留出一根——能买糖的一根。
她站起身,抓着它悬在背篓上空,却又拿开,想往衣衫里放,姿态又无比忐忑。
最后她将整块布咬在嘴里。
女人冲向卖锅的地方,将布包摊开,一根一根把钉子推过去,看着卖锅猫的反应。
“那个。”卖锅猫有些慌张地说,“女士,已经够买锅了喵,总共十八根!只要下次把旧锅换回来,这口钢锅就永远属于您了喵。”
“我会,会的!”女人不停点头,就像对着天神发誓一样说,“下次就带来,一定带来...那是一口很好的,很好的陶锅,煮过肉,里面...还留着油呢。”
售货猫轻轻将锅放到她的手里,确认她拿稳了,才松开手。
金属的质感,用手指一弹,就是清脆的叮声。
女人像抱孩子一样将其抱在怀里,背上背篓,攥着最后的钉子,放进了卖糖铺的收钱盒里。
五块糖。她想,孩子们一人一块。泡水可以喝掉一块,还有一块留下来治病。
阿马迪斯与松果无言地注视她离开。
“大哥。”小鼠进入了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肃穆,“我看到了。”
“是的,我们看到了。”
“画一幅画吧。”骑士对松果说,“为这场集市。”
安东尼奥指向一辆生意冷清的马车:“那边有人卖画具。”
那里卖的都是些“高雅而无用”的东西:精巧的摆件、乐器、还有...一大盒新奇的彩色铅笔,各色鲜艳的颜料,甚至还有用来作画的画布和银针。
它们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仿佛专门就是在等某个人。
阿马迪斯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售货猫,他微笑着付款。随后,一大一小的两名画家坐在集市边缘的板凳上,铺开画布。
笔尖触碰到画布的瞬间,骑士想起了那幅在庄园里未完成的画作。
那时,他只有黑炭和红赭石,画不出火焰的温度。
而现在...
朱红色的颜料在画布上绘下,火光中央的炽热升腾而起,集市的喧嚣、工人的笑脸、女人的泪光,都在这抹红色中跃动起来。
老兵安东尼奥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画作逐渐成型。
“少爷。”老兵先于松果开口,“还少蓝青色。”
画面上,天空依然是留白的。
当然可以用彩铅代替,但阿马迪斯还是更喜欢油彩的质感。
“是的,还缺蓝青色。”骑士停下笔,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那条正在不断延伸的青灰道路,“有一天会有的。”
安东尼奥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些许:“农夫给猪喂燕麦,是为了增肥以后杀掉吃肉。”
“战马也需要吃燕麦,才能飞驰奔腾。”阿马迪斯平静地回应。“只吃枯黄的草料,英勇也无法生长到如今这般茁壮。”
他继续绘制眼前的神圣,并轻声念诵: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
“并且用十足的升斗,连摇带按,上尖下流地倒在你们怀里。”
“因为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