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木工坊干活的工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种荣誉。只有最老实，有力气，也有上进心的壮年才能进入木工坊。
木料锯成三种标准长度的方木，利用工装夹具开榫做床架，或是用轴钉做折叠桌凳，片料和小料经过加工后又回到了编制坊，变成了鞋底片。
一个工人的劳动结果，成了另一个工人劳动的起点。
工场就是甘菊敢承诺立即发薪的原因。
...
等修路队收工，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了下去。
路边火炬闪着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的丘陵间微弱地喘息。一天的劳作，只修了短短两公里路。
虽然猫猫带上了毡帐，但大家还是一致决定回监狱休息，这让想要展示停车即成营的猫猫十分遗憾。
外面的毡布再暖，也暖不过自家的牢房。
反正两公里都是好路，走回去要不了多久——路就是该这么用的嘛。
“这样看不清。”甘菊提点般对纳瓦罗说，“应该设置路标，刷上石灰浆，月光反射过来，夜里也能看清。”
纳瓦罗含糊地应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您这儿有神父吗？”
“有一位熙笃会修士。”
“他不在这？”
“不在。”
纳瓦罗别扭地弯下腰，靠在甘菊耳边：“月光太弱了，会被云挡住的。重要的路旁边最好还是有油灯。”
“要修这么长的路，肯定没办法到处都挂上灯杆。我有个办法，能让周围的人自己乐意去挂灯，添油，就是...”
甘菊起了兴趣：“别怕，说出来听听。”
“就是把路标换成天神的壁龛和小浮雕，”纳瓦罗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过路人都乐意添油呢，有时候还会投小银币。有的人就算没东西吃，也要往里面放油。”
他在胸前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圣礼：“大家为炼狱里的灵魂祈祷，万灵的天父也赐给我们一点点照明的微光，我想祂肯定不会吝啬的。”
“至于那些银币...”
年轻人嘿嘿地笑了一下。
甘菊绷起脸：“再议。”
他可不想辛辛苦苦修好路，结果全变成教会的功劳。
察觉到话语中的冷意，纳瓦罗缩了下脖子，默默打量着越来越近的监狱。
围墙耸立，哨塔上灯火通明，内部井然有序，还有羊圈和猪圈，一群瘦羊和猪崽分得明明白白。
有工人，有守卫，有忙碌生活的人，而在监狱一侧，安置家属与孩子的房屋群，正冒着温暖的火烟。
比他印象中的集镇都要整洁，都要繁荣。
这哪里是监狱？
这分明是一座微缩的城市。
微缩城市门口甚至还有必不可少的微缩外城区——堆着大量器物的木棚子。各种各样的玩意逐堆分类，有天平有袋子，看着就是要发、要卖的样子！
事到如今，那个让村民们甚至队伍中绝大部分人着急，甚至可以说是招工修路这一政策能否起效的核心问题，顿时涌到了纳瓦罗嗓子眼：
到底能拿到多少工钱和东西？又能弄到什么东西？
村民们的想法很简单。出来干活能吃饱就够本了。他们单纯是舍不得身上这身皮袍子，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多留一会。
其他人想要报酬的心思更急切。他们可是离从远处来的，不管是钱还是东西，再不看见点影子，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和家人交代。
至于来帮忙的鼠、毛、猫等反倒不急。他们要工场里的东西又没用，就当是攒钱，以后回风林城买东西。
但无论是谁，都在心里高呼着：发薪！
囚犯们还没来得及多看就被匆匆带回了牢房，随后一群人又快步走出来张望，百来双期盼的眼睛，个个亮得和猫猫一样。
负责如此激动人心环节的不是甘菊，而是面无表情的玛吉斯科。
来自管理者与战鼠们的记录首先完成第一次核对，监狱内的产出，消耗与效绩记录进行第二次核对。
“各民兵，狱警，职员，你们自监狱运转以来的所有款项，可以在今天全部结清，选择性取出一部分，或继续储存。”
他递给助手一份数据，指向左侧：“请走这条道路，去里面领薪，不要挤占雇工的发薪通道。”
人群里发出几声讪笑，大家按捺住兴奋，哗啦啦地散了一片，只剩下二十四个村民忐忑地聚在一起，眼睛时不时瞟向一旁的货架。
“那是毡毛靴？”有人窃窃私语，“好像还有衣服...”
“不知道要多少钱...”
村民中的老人皱着眉头：“恐怕不便宜。”
以最乐观的情况估计，老人都觉得恐怕要干上好几天，才能买得起一双好鞋。
副典狱长继续计算，很快确定了新来的村民们应有的款项。
“你们按照重体力技工的半日薪发放，每人十二枚银币。”玛吉斯科说出一个有零有整的数字，“佩特罗·纳瓦罗，根据今日的杰出表现，特给予五百根额外奖励。”
大家没听懂什么是重体力技工，也选择性忽略了两种单位的不同。一群村民在心里算了半天数，齐齐转头，震惊地看着纳瓦罗。
这..这是多少倍来着？
他们凿了半天才拿十二，这小子一下子就能拿五百！
一时间，羡慕，嫉妒和隐隐的贪婪都在纳瓦罗背后流过，但看着前方高墙耸立的监狱，后两种情绪刚冒出头就迅速消弭不见。
助手们取来二十四个钱袋，实在地发到村民们手里，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里面竟都是不发黑的亮银币！
有人甚至拿出来咬了一口，又闻着上面的味道，眼泪下来了：“天父在上啊，真的是银币！”
他从助手手里抓过那个沉甸甸的奖励钱袋，手腕攥得发紧，忽然一把塞给纳瓦罗，脸上笑开了花：“小子，拿着，你真是出息啦！”
“那儿那么多东西，我看你都能抱回村里咯！”
被夸奖的人自然也是喜笑颜开地抓住袋子，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充满魔力，顿时让他腰不酸，背不痛：“太感谢您了！先生！”
“有劳有得。”不知为何，玛吉斯科的语气充满了疲惫，仿佛接下来的话说得他都烦了，“不过你最好还是打开看看那是什么。”
纳瓦罗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他的奖励恐怕不只是单纯的银币。
他缓缓打开那个灰色的口袋，先看到里面的流动光泽，它们在橘黄的灯光下闪耀着迷人的金色，甚至令人产生了一种黄金在流淌的错觉。
可这黄金...长得像根钉子。
“我们这里的东西不收银币，只收它。银币可以换成它，一换二。”
玛吉斯科指着纳瓦罗的皮袍：“那是给工人配发的，如果你想买下来，要两百根。旁边的优质鞋子，手套，围巾...都在十根左右。”
“半天的工钱换成这个，能买一双好靴子，一双好手套回去，用上好几年。如果买瑕疵品，还能便宜一半。”
无人回话。
众人的大脑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所以，”看着村民们难以置信的模样，玛吉斯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明白了吗？它就是拉曼查的钱，能用来买拉曼查的东西。”
“我...我明白。”
年轻人呆滞地捏出一根小圆柱，来回转了转，紧盯着幽蓝色的光芒。
他喃喃自语着：“可是，可是它是根钉子啊。”
在这一瞬间，它宛若黄金般的购买力与它粗糙——不，简洁的形状，宛若烧石头时的冷热交替一样，将纳瓦罗至今以来的观念...
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