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纳新事物其实是痛苦的过程。
接纳新的,也就意味着摧毁旧的。旧物沉积越多,摧毁起来就越痛苦。
当一件超出常理的事情发生时,人们总是习惯将其归结于某种无法理解与违背的至高力量,将其归为新的自然常理。
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人们都可以告诉自己:这不是我能改变的事情,是命。
他们只想躲在旧物堆成的牢房里,虽无自由,却也安心自得。
这样,就不必为一切背后的逻辑所惊骇,就永远可以保持内心的安宁,就可以一直在这个艰苦的世界,无思无想,又顽强异常地活下去。
直到牢房前出现了一条道路,在寒冬中延伸而来。
这条道路由他们亲手修筑,每一部分都简单到可以被人们用旧认知理解。
它有起因,有可以理解的逻辑,有明确的过程,有不错的成果。
土地冻硬,那么就用更好的工具,更强壮的牲畜,更强大的烟粉。冬天寒冷,就点更多的火炬,煮更多的热汤,穿更厚的衣服。
这使人们意识到:其实事情可以有所改变。其实那些常理并没有那么界限分明。
修路本身软化了旧物。
而这场无声无息的爆破摧毁了一切。
它依然有起因,但逻辑不再可以理解,过程没有人看清,成果却更加惊人。
以前的大家只会将其奉为神迹,随后放弃思考。
可看见纳瓦罗与战鼠们信手拈来的操作,看见一个年轻人在一天内的变化,所有人都不由产生了同一个想法:究竟有多少事情,是我们本可以做到的?
所有人或好奇或质疑地走到爆破区中,看着周围的结果,越走越颤栗。
他们俯身拿起一块碎石,捧在手心,冰冷的触感与手腕的酸麻相互交织。没有欢呼,没有慌乱,只剩下压抑着声音的惊叹:“天父在上啊...”
面对这样的奇迹,人们突然忘记了所有虚浮的言语,只是念叨同一句话。
“真的...全通了。”
而重新用双脚丈量这短短五十米岩面的纳瓦罗,每一步都在扫清心中的落差,脊背越挺越直。
等最后一步踏下,年轻人也如脚下的冻土般恢复了平静。
他抖了抖发疼的脚底,面不改色地喊:“这段路清开了。但前面还有两段,得继续凿钎子!要确保明天修路的路线上没有大岩面挡路!”
所有干力活的人——甚至包括毛人——都打了个激灵,哲思的氛围瞬间变成了生动的哀嚎:“长官,还得干!?”
被喊长官的纳瓦罗于心不忍地补充:“别怕,前面那两段更短,弄开后面修路就更方便,今天干完这两处就收工!”
“干好了,我...我去找先生...”他回头看了一眼甘菊,又改口道,“呃,找长官!给你们记功。”
甘菊提醒道:“所有非囚犯参与者,今晚就可以拿到报酬——实物或相应数额的工钱。”
纳瓦罗换了个说法喊出去。
此话一出,不管是不是囚犯眼睛都亮了。
一回生二回熟。一群人累得汗流浃背,相互之间倒是越来越配合,赶在月环浮现之前处理完了接下来的两段岩面,又抓着最后的天色铺路。
...
监狱外在忙碌,监狱内同样转个不停。
所有非囚犯参与者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包括民兵,狱警和村民。
人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今晚就要拿到报酬,拿足报酬,并且能将报酬消费出去,换成他们需要的东西。
甘菊并非空口无凭,他也很清楚一下子发完所有工钱,和日结报酬对经济周转的冲击有多大。
放在前几天,战鼠队长都绝无可能做出如此承诺。
如今他敢如此自信放言,主要原因就是在于监狱工场已经开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马车在道路上飞驰,车夫们不停来往,从监狱中拉出石料,再从工地上拉回那些较长较柔韧的长草,源源不断地将编制材料送进工场。
此刻的工场窗明几净,油灯明亮,暖气熏得人发汗。
八十位曾经的流民——现在的工人——无论男女老少,皆稳稳地坐在一排排板凳上,双手不停拧,转,打结,再拉紧,续草,将长草料搓成一条条黄绿色的长绳。
编草绳,是一项几乎所有平民都烂熟于心的实用技能。
绳子是种万用的好东西。
它能拿来捆扎柴火,每次出门多捡点柴;也能编成紧实的筐和篮子,用来存放器物;而它还有最关键的一个作用,那就是用来做草鞋。
许多穷人根本就没有鞋,就算有鞋,也是冬天和去教堂的时候才穿,一双鞋子,就限死了他们出行的范围。
草鞋本身不保暖,不过曾经的流民们也没得挑。
木底鞋削起来太麻烦,脚掌踩得也疼,皮靴更为昂贵,根本不是他们能穿得起的。
能在荒野里有一双皮裹脚,都已经算得上是富有了。
在这样的磨难下,流民们被迫锻炼出了极为娴熟的编草绳手艺,这才能勉强让伤痕累累的脚舒服一点。
他们用屁股压着绳子,每搓好一段就往后拽一段,整个画面看起来有些难以描述,不过接手的下一组人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另外八十名工人没有直接开始编鞋。拉曼查还不至于吝啬到用这种人人都能编的简陋草鞋来当报酬。
他们沿着一排木头模具将草绳盘成鞋面形状,一面正在用石块压实,另一面就在取出压好的草鞋面。
二十人负责把木鞋底钻出小孔,用树皮条勒紧在鞋面上。
另外六十人则认真照着巨大的芦花靴示意图往上编绳。
编出个大致形状后,就将鞋楦放入,再沿着鞋楦一圈圈往上编,草绳间夹入羊毛,或者毛人们梳下来的废毛,鞋筒一路延伸到脚踝以上。
这就成了一双标准的保暖鞋,能让人在寒冬里都来去自如,不需要担心冻掉脚指头。
成品就像是一大块熊掌,外面都是毛糙的草绳碎茬。
曼科老爹不编鞋,但他负责最重要的事情——亲自试穿检验。
这活只有他干得好,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被这个老人判断过的鞋子,不是简单的合格与不合格,他一摸就能挑出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还能顺着工位过去指点一番。
作为实际作业经验丰富的曾小偷,曼科分别从自己的市场评估,步伐练习与手法实操中搞明白了三个问题——
什么是好靴子。
什么程度踩着脚才不难受。
什么样的编法最不容易散开。
老小偷的标准既实用又刁钻。有些鞋子看着挺像回事,但他穿上走两步就摇头,直接打回去修改。有些鞋子看着粗糙,他却点头说能穿。
只要成品能穿,他就将其贴上尺码,整齐地摆进草筐里。
成品又分为不同的档次,有优质品,也有瑕疵品,还有不合格,但改动太麻烦,还不如新做一双的废品。
工场的产出还远不止这些。
同样的原理,同样的材料,换个编法就是筐,加上布料和皮就是保暖的手套和雨披。
而纺锤、铁针是穷人妇女家的宝物,衣箱基本是穷人们家里唯一的家具,剪刀和床垫床架许多人都没有。
陶罐,手磨,木勺,板凳,磨刀石和鸡笼,猪槽...
穷人们的需求是无尽无穷的。
流民们最知道穷人们需要什么,而小偷们最明白需要的这个东西应该是什么样,或者少了哪部分也完全不影响使用。
所有人的智慧相互结合,又有努力生活的干劲,都不需要狱警们发令,大家就自己开始思考起了目前能做什么,进而出现了不同的分工,制作不同的产物。
除了编制工,就是不同种类的木匠在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