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不是在敬畏大地,丰美却善变的土地才值得敬畏,而若土地从始至终都未眷顾过上面的人,他又怎么会对这些冰冷的黏土和石块有所期待?
那双眼睛中带着酸涩与执着,就像是看见麦田中长出杂草的农夫般的专注。农夫是不会去恨,去问杂草为何要长出来的,农夫只会拔除它。
用手不行,就用锄头,再用铁钎。一根草拔掉了,还有肆意妄为的野草原。
一样的。他想。一样的。
但他今天不止有一己之力。
“停!”纳瓦罗喊道,“鼠先生们,不用沿着路撒粉了。请往前吧!不管前面有什么,都直着往前!”
建筑鼠抖了抖耳朵,看向甘菊。
甘菊微微颔首。
于是草灰线第一次偏离了原本温顺的路肩,像一道灰色的伤疤,蛮横无理地直接切进了起伏不平的荒野,横跨在一段约五十米长的坡面上。
这就意味着,下面全是石头。
纳瓦罗没空给他们解释为什么这里有石头,也搞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他凿开积雪,凿开冻土,凿开表层的石头,露出其中砂灰色的切面。
他脱下手套,抚摸着里面的纹理。
片刻后,纳瓦罗才起身,挥手招来众组长交代任务:“请你们看这里的石灰岩。它是一层一层的,钎子不能直着往下打,那样费劲又没用。”
“要斜着凿穿缝隙,是凿穿,像锤钉子一样,不是顺着缝凿进去,凿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命令迅速往人群中传达,等到囚犯们耳边,组长已经拿出了临时做的三角框。
没有更多废话,纳瓦罗直接开始布置点位。
他拿着树枝和石头在雪层上画圈,接了草灰线标距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大约每隔伸直胳膊的长短一个孔,孔深也一样。”
“三人一组,两人拿锤,一人坐着扶钎子!”
欧斯托运气不好,或者是太好,被分到了拿钎子的活,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没力气抡动大锤。
他盘坐在地上,颤巍巍地用双手扶住钎子,眼前是布拉沃与另一名狱友。
“扶稳了!”布拉沃把手套脱了,暴喝一声扛起大锤,“砸手上了我可不管!要是砸歪了手,咱们都得回牢里见医生!”
“你看着点!”欧斯托吓得僵硬,死死抓住钢钎。
“开始!”
“当!”
欧斯托被震得虎口发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阿莱尔的吼声就传到了耳边:“转!”
“当!”
“再转!”
“当!”
“倒水!把石粉掏出来!”
旁边的狱友提着桶,把浑浊的雪水倒进孔里。
欧斯托被溅了一脸泥点子,顾不上擦。水和石粉混合成了泥浆,随着钢钎的抽动噗嗤噗嗤地响。不用教,他也知道如果不把泥浆掏出来,那就不是砸钎子,而是在夯土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同族配合,还有民兵心惊胆颤地和毛人互相配合。
然而比起慌乱的囚犯,毛人们沉稳的锤击反倒更能带来安全感,就算真的挥空,这些巨人也能轻易划开锤子的轨迹。
所有人都开始羡慕起能和这些大个头搭档的幸运儿。
这是一种极其枯燥却又惊心动魄的节奏。扶钎人把命交给了抡锤人,抡锤人把力气交给了石头。
纳瓦罗在作业区飞奔,抓着一根长木棍,不停对着钎孔探进去测量,严苛得令囚犯们都心生敬畏。
“不够,继续凿!”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咆哮,“少一指头都不行!到时候重凿更累!”
“凿太直了,看我的手法,重来!”
他的手掌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疼,因为他一直在演示如何扶钎,还要抡锤,他的脸被寒风刮得刺痛无比,红如鲜血,而他浑然不觉。
即使是囚犯们自身,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子确实有点本事。
其他村民,战鼠,甚至看戏的猫猫,纳瓦罗也没放过,他一转态度,用沙哑的嗓子请求他们帮忙观察,帮忙测量,帮忙记录表现。
看着他的脸和眼睛,偷懒的兼职猫也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趴在车窗旁边量着孔距。
这个年轻人正在协调整支队伍。无论是谁,只要到他手上,他就能将其利用起来,甚至不让被利用的人心生反感。
在施工的边缘,两人端着望远镜,将一切尽收眼底。
西格德难得主动开口赞赏:“他,现在可以做百户,以后可以做千户。”
另一人点点头:“我反倒有些惋惜。”
“惋惜什么?”
“惋惜这片土地。”
甘菊心生感慨:“到底还有多少和他一样的人,藏在城市里,藏在我们还不知道的地方?如果早点遇到他们,或许...”
“多想无用。”西格德瓮声道,“事已在行,为时不晚。”
天色逐渐昏黄。
在近两百人的劳作下,整片岩层区都被剥去了积雪,密密麻麻地钻出了百余个深邃的孔洞,静静等待即将迎来的暴烈力量的审判。
纳瓦罗最后一次检查完所有的孔洞,直起腰,感觉腰都要断了。
但他顾不上休息。
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狂奔向两位最高长官,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先生,洞打好了!”
他沙哑地喊道。
“请您放烟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