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瓦罗曾经总结出这样的经验:道路必须考虑坡度,而地形的坡度决定道路的走向。
直道当然好,傻子都知道。
但矿场周围的坡面太陡,在纳瓦罗看来完全无法修路。
落差越大,填土铺路所要的土石就越多,得要硬生生垒起一座土山才能保证不垮塌,要从坡面直直下去,就得对付无数个五米。
萨拉贡的商人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好路属于天神,路费也是。
一米的高度是一份价钱,五米的高度一百份价钱都止不住,那样的路国王都修不起,只有教会才修得起。
而且就算修好,坡度太大,直道也是累赘。
只要没陷在地里,整辆载满矿锭的板车必然越冲越快,直到不管前面的骡子乐不乐意,它都必须跑起来。那时候骡子就不是在拉车了,而是在逃命。
通常的结果是连车带骡子一起翻进沟,把辛苦挖出来的东西慷慨地撒回地里。
而上坡更加煎熬,无论运输什么,哪怕是空板车,牲畜都得把身体伏低到贴着地面,汗出得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才能勉强挪动步子。
所以矿场的土路只能修在总体平缓的丘脊上,如同无数个细小的驼峰一样,上下起伏,蜿蜒曲折。
土路先往荒地里绕,绕过岩层,再迂回另一处山沟,最后才探出头,向着远方马歇尔骑士的庄园延伸而去。
纳瓦罗很清楚,这条路的绝大部分区段都只是为了绕路而绕路,不仅拖长距离,还费工费人,没准远处缺乏维护的转角早已变成了一滩烂泥。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当然有。
这不只是纳瓦罗一人的认知,而是所有修路人的共识:只要能凿穿丘脊走向中那几道关键的浅层岩面,就能将通行长度大大缩短,同时把坡度控制得稳稳当当。
问题是——怎么凿穿?
拢共加起来有数百米长的岩面,上方或许还覆盖着厚厚的黏土,用钎锤铲锄干到下辈子都凿不完,村民们也从来没有动力去干这种苦活。
而曾经的领主老爷宁愿把人丢进矿场里挖矿,也不愿耗费本就紧张的财物来修整大道。
情况直到今天才有所改变。
...
战鼠们谨慎地将危险品分装保存,又给村民们披上皮袍,分上满满一碗热汤和够分量的面包。
这碗滋味丰富的餐食令许多村民满足,连带对煮饭的猫女士生出无与伦比的好感。
每一口面包,每一块肉,只要能真切地下了肚子,那么肚子里的份量,就是村民们心中拉曼查的份量。
纳瓦罗吃饱喝足,用最后一口面包刮干净碗,眼泪都在嘴里打转:“先生!我今天就是拼了命也要帮你们弄掉石头,给拉曼查留一条干干净净的大路!”
放下碗,他立即借了几张纸,去给村民们交代事情,先安抚老人,再鼓励壮年,边写边比划该做什么。
村民们很快从“修路赚钱,补贴家用”的期待,转为对“玩弄烟粉,死无全尸”的愤怒,又从愤怒变为疑虑,最终化为叹着气的信任。
能展现出如此领袖风范,只因为纳瓦罗主动将最危险的活都包揽在了自己身上,给大家分的活计都与爆破无关。
村民们只需正常干,却能拿比正常干更丰厚的报酬。
这家伙年纪虽轻,却勤劳机灵,胆子也大,村里人都是他叫出来的,又沾亲带故,自然以他为主心骨。
探石头,再凿孔,之后不管是战鼠们还是他来爆破,都方便。
他已经下好点火的决心。
甘菊看他管理村民井井有条,眼睛顿时一亮,拉住了他:“先别急。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算上我有二十四个。”纳瓦罗的底气随着声音一起弱了下去。
村民们当然没全来,他也知道这么点人,探这么大的地方,哪里赶得上修路的速度。但吃了东西,拿了衣服,就是硬着头皮也要干下去。
甘菊严肃地看着他:“探勘,凿土,钻孔,抡锤,都需要更多人手,光靠你们村不够。”
“今天天黑之前,我们就要把明天要修的五公里路段清理干净,只要你探勘无误,后续修路能省下不少工时和材料。人不够,我们给你,你要多少人?”
天黑之前?勘探五公里路!?
纳瓦罗心防被两个不可思议的指标轰然撞塌。
他慌忙算了算,试探着说出一个大数:“一...一百?”
“一百囚犯?也不够!”甘菊摇摇头,随后指向修路队伍后方,向前划动,直直到头,“大胆点,我给你三百人!”
“五大组囚犯,六十名民兵,四十位狱警,再从监狱里面给你调够剩下的人来!”
无视纳瓦罗的呆滞,甘菊又继续指牛群,指建筑鼠,甚至指猫人:“所有牲畜都给你用,测绘组跟着你走,战鼠给你帮忙,如果有需要,马车也都可以调给你用!”
“这样,能不能完成任务?”
纳瓦罗抿着嘴唇,面色紧绷,陡然感受到一股眩晕。
这不是给他几个人手帮忙那么简单,这是把整个队伍都交给了他。他干成了,就是大好事,他干砸了,三百甚至更多人的责任就也在他头上。
许多囚犯正在出现和村民们相同的愤怒和疑虑,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为什么是他?凭什么听他的?
纳瓦罗自己也想知道答案。但甘菊显然没有向他解释“用人不疑”这种高级管理哲学的打算。
况且,就算眼前之人真的缺乏能力,甘菊也有自信接回指挥权。不过那样的话,他恐怕就没办法从看守修路队的职责里抽出身了。
拉曼查不仅缺干部,也缺领袖。
纳瓦罗再不敢轻易承诺,却也没有退缩:“先生,我会尽力!”
然后这位年轻人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的囚犯,看守,亚人,颤抖着喊出了第一道命令:“先生们!也请你们尽力!”
“不管事情成不成,我走第一个!”
队伍里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声,再次开始流动。
两条草灰线沿着路肩延伸,不断追逐着纳瓦罗的脚步。他停下,于是整支队伍也停下。
在他的面前,就是他思考过无数次如何对付的岩层区。道路依然在其中歪歪扭扭地延伸,看似一片平静,土层厚实,全然没有要用到烟粉的迹象。
他跪下来抚摸这片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