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有一种能安抚牲畜的本事，牛马见了他们就老实。
没有毛人把控，想让这么多牛，马，骡子老实安分地排成队干活，车夫们头都得疼死。
先锋除了铲雪就是收拾草皮，抖掉积雪和泥土，剩下的这些草还没枯死，可以喂给牲畜。挖掘组跟在牲畜屁股后面收拾残余，走一会干一会，还没砸石头累。
一上午过去，他们在旧路的基础上，修了两公里长，六米宽的新路。
速度如此之慢，不是因为畜力跟不上，而是后面摆石头的人不够，速度太慢，看守和民兵都来帮忙了也不够。
闲得发慌的挖掘组很快被调回去摆石头。
干了一阵之后，欧斯托都能把这项工作说得头头是道。
这活不累，护膝厚到感觉不到土地有多冷，火炬照得身上暖和，一块石头也不重，就是石头得摆密，摆准，消磨耐性。
石块一排排摆好之后，表面是参差不齐的尖角。
整平组拿着长柄锤，把尖角敲断，崩下来的小石片会掉进空隙里卡死。然后直接倒上一层中层石料，不需要夯实，等着后面马车压过来就硬了。
道路目前只是半成品，不过已经可以供两辆马车并行。轮子滚过的时候咔嚓咔嚓作响，颠簸但绝对不会陷车，也不会淤积雪水。
现在的它整洁到足以令任何一个不知情的过路商人捂紧钱包，生怕旁边就藏着收过路费的哨所。
拉曼查还不满足。
最细的石料要在开春之后和石灰岩粉一起铺下去，解决最后的颠簸问题，要让路面比脸面还平整——这是建筑鼠们的原话。
欧斯托放下他们这一组负责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有了一小阵闲暇，来打量自己所做的事情。
他退到路边。
眼中有崭新的拱形碎石路，手上是重新泛回来的酸痛，莫名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建筑鼠走过他身边，俯下身子拉出一条长线，又在路面上测量，对他——以及他身后的囚犯和管理者都点点头：“合格。”
欧斯托没动。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打量鼠人。
耳朵挺大，被冻得有些发红，脸像小孩一样，很细嫩，但也有干过活的痕迹，至于干多久他看不出来，布拉沃可能能看出来。
欧斯托憋了半天。
没想到拉曼查。没想到亚人和人类。没想到市民身份。
他只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鼠人看起来很紧张，甚至有点害怕。
比他们这些囚犯都紧张，都害怕。
鼠人的手一直抓着器具，手套的褶皱都拧在了一起，这样抓着肯定会出汗。再说，他个子矮，要看清人类的脸，就必须高高仰起头，这样会很累。
以前那位只顾体面的市民先生是永远想不到的，现在这个磨没了心气的欧斯托想到了。
鼠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愣，连忙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走开：“你们干得很好，辛苦了，去休息吧，我会把你们的表现报告上去的。”
“而且...”他的声音飘远了，“该吃饭了。”
他们的管理者阿莱尔，生涩地清了清嗓子：“都听到了吗？稍息，看着我。”
欧斯托察觉到了——这声音听起来比鼠人还紧张。
这也不奇怪，阿莱尔先前只是佃户家的儿子，后来变成了民兵。听口令还好，发号令他一点都不习惯，声音都发干。
“以后都像今天这样，好好干活，好好表现，就能快点减刑出狱。”阿莱尔先这样说。
囚犯们面色不变。
再减刑这个冬天也出不去，活照样得干。
阿莱尔为难地看着他们，试图在脑海中将激励，鼓舞等一系列词汇，变成真正能说出口的话。
他琢磨了一会，决定用笨办法：“监狱里不发工钱，但修路该发的报酬，我都给你们记着呢。你们要在监狱里申报东西，或者出狱的时候，都可以用。”
还是没说明白能弄到啥。
布拉沃挤出一声憨笑，没让话掉地上：“长官，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咱们刚开始干，有报酬也多不了。”
“您要不过段时间给我们说个数，再打听打听能换点啥？”
被这么一提醒，阿莱尔马上摸到了诀窍，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布拉沃：“具体能换什么还得看上头的规定。但我能给你们透露点消息——你们拿的报酬，不比外面差多少，能给的肯定都能换。”
囚犯们顿时喜笑颜开。
“行了。”阿莱尔板起脸，“路都没从监狱门口伸出去，连第一个庄园都没到，现在想这些干什么。”
“勺子和碗都拿出来，去排队打饭！今天干力气活的都有肉吃！晚了我可不负责给你们讨回来！”
五个囚犯照做，昂首挺胸等着后面的炊事马车开过。
道路在往前进，队伍在往前走，要吃饭不用往后走，只要等在路边就够了。
没过一会，炊事车厢就咔嚓咔嚓地碾了过来，里面的猫猫推开窗板，慵懒地用手支着脸颊看向他们，炖肉的油脂香气从里面飘荡出来。
“路颠死了喵。猫猫一路都在看着锅盖...”
来兼职打工的猫猫无精打采地抱怨着，随后眼睛一转，看向望眼欲穿的劳动者们：“想吃什么喵？”
辛苦了一上午，欧斯托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坦然：“我要一杯麦酒，压实的混合面包，塞满果酱，再来两片煎鱼和炖肉，油都给我留着！”
“嗯嗯。”兼职猫尾巴一翘，连忙拿出纸册记录下来，“先生好胃口喵！”
“麦酒？葡萄酒怎么样？”
欧斯托感觉自己的荣光时刻又回来了，拼命点头。
“混合面包压实了不好吃，来点白面包做的肉馅饼喵，里面放上鹿肉和香料！”
四周的囚犯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有最好的新鲜煎鱼，炖把子肉，再送一份蘸料喵。”
布拉沃早就意识到不对了，但他也咽了下口水。
万一呢？
万一这些...漂亮的猫人真能弄来呢？
在所有人的期盼中，猫猫立即转身忙碌起来，切菜剁肉的声音不绝于耳，火箭炉呼啸作响，完全就是做饭的那回事！
然后她伸了个懒腰，拿出一大块外脆内软的面包，精确地丢进欧斯托的碗里，在后者呆滞的目光中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叩声。
“可惜你想要什么猫猫都没有喵！”
猫猫露出古灵精怪的笑容：“因为大家吃得都一样喵。没有路，去哪里弄这么多东西吃喵？”
“主食都是混合面包，有一层焦糖洋葱和奶酪碎。”她稍微认真了一点，拿出大勺子，“碗拿来，给你倒肉汤，有猪肉和鸡肉，保证大家都能吃饱喵。”
“要是你们以后也这么努力干活，没准等路修好了，就能吃你们想要的东西了喵。”
欧斯托哀嚎一声，端着碗报仇雪恨般地吃了起来。
仿佛在撕咬的不是面包，而是这份干活还吃不上大餐的现实。
等路修好！他恶狠狠地想着，把路修好！
正当一群人蹲在路边，呼哧呼哧地捧着碗，把热量和油脂灌下肚时，慵懒打盹的猫猫却突然一抖耳朵，坐了起来。
嘈杂声越来越近，才被欧斯托听见，他把勺子舔干净，转过头去看。
一群衣服破旧的村民举着手，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靠了过来。
守卫们都警惕地起身：“停下。来做什么的？”
“来修路赚钱，也来告诉告诉你们一件事。”纳瓦罗语速飞快，“我们村在这里修了很久很久的路，比任何人都了解地下的东西，原来只造土路是有原因的！”
他指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如果你们还要继续造直道，往深处挖排水沟，马上就会撞到一大圈石头里。”
“先生们，就算你们有牛有马，也不可能靠挖和铲来弄干净地下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