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依然很冷的冬天,清冷的天幕中飘荡着一层层棉絮般的云朵,远处的丘陵,小河,老旧的房舍,都静静地褪去了些许色彩。
一个在小村庄中长大的年轻人正盯着招工公告发呆。
他拿着一把铁锄,试着将锄尖抵在地面上,轻轻蹭了蹭。
冻土自然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双手握紧,稍微用力,将锄头砸在地上。
“咔。”
仿佛撞到了石头上一样,冻土表面只出现了一条浅浅的白印。
年轻人的双手都被震得发麻,他沮丧地揉了揉虎口,终于放弃了修路赚钱的念头。
这么硬的土,就算换上了公告上说的钢铲钢锄,再烧炭软土,挖起来肯定也是实打实的苦活。为了不知道能去哪儿买东西的工钱,换来手掌疼上几千次,纳瓦罗觉得划不来。
他束紧外衣,摸了摸干燥发痛的脸,呼出一口白雾。
再加上脸也要痛,那就更划不来了。
纳瓦罗的村庄就在旧矿场旁边,依托胡桑河的一条小支流与一口浑水井为生。
这里的土地又黏又重,石头还多,只能拿来长树长草,麦子长得多是瘪谷,村民世世代代,都必须靠着耙松几条狭长耕地为生。
路就在村口,上面是黏土,下面是石头。村民要负责修,但出去得交路费,这对于果腹都难的村民们是一份重担。
而就是这么一点卑微的口粮,也得交给老爷,喂给矿场的奴工。
所以纳瓦罗对“路”和“土”这两种事物,都抱着又渴望又恨的复杂情感。对老爷恨不恨?他不知道——因为收粮税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收路费的是另一个骑士老爷。
或许只能怪他们生在了这样的地方。
直到今年拉曼查给这里免了税,往外走也遇不见骑士,纳瓦罗才吃上了一顿饱饭,对这个新老爷要修的路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没抱什么复杂的心思,就是想去看看,如果有饭吃更好。
纳瓦罗觉得自己是做不到了。他转头看去,那条可恶的土路依然横在那里,被薄雪盖了一层,又被之前往来的牲畜踩成了肮脏的棕色。
年轻人叹了口气,扛着锄头准备回家,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他放下锄头,对着矿场的方向使劲揉了揉眼睛。
道路两侧突然晃起了一阵刺眼的赤红,前面有大概十几个人在走,后面是数不清的黑漆漆的影子,赶着牛和马闯进了这片灰白的世界。
纳瓦罗先看到了最前方的十二头牛。
牛群毛发漆黑,肌肉紧实,肩部和后躯尤为突出,四肢却又修长有力,不像寻常肉牛那样臃肿,反而更像更庞大的山羊或鹿。
他心中火热地想着:那一定是能耕动黏土的好牛。
这些健壮的巨兽踩在道路两侧,一侧六只,用双牛轭分出了前中后三组,用铁链拉拽着某种轮犁似的东西。
那东西有包铁的粗壮主梁,有宽厚的重轮,犁架分明,怎么看都是犁。可再仔细看,又找不到翻土的有壁犁铧,也不见细密的犁齿。
打量了半天,纳瓦罗才发现那东西有犁齿,但只有一根,粗得吓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六头牛口鼻喷出热气,奋力拖拽着钢制犁刀。它们走得很慢,蹄印随着深深插入冻土的犁刃不断前进。
硬如岩石的冻土没有被翻起,而是在年轻人的目瞪口呆中被轻易震碎,宛若被打碎的冰块。
原来的路肩部分,也就是被划开的土块和草皮,向着凹陷下去的路面松动垮塌,露出两道棕黑色的长沟,也淹没了原来的路面。
纳瓦罗看得心疼,想要跑过去大喊:土不能留在路上,不然马上就冻上了!
他的担忧很快又落回了肚子里。
牛群之后,立即有骡马接替。
同样是六只一组。每只马身后挂着一根短横木,两根短横木又系着一条长横木;横木系着铁索,铁索又连接着后面的马。
马儿就这样走在土路中间,拉着跨在犁刃路径上的歪斜犁具。一侧大轮卡在内侧道路边界,一侧小轮搭在松土外面,下方伸出半个斜犁铧。
犁铧刮过松土,将薄雪下方的草皮和松土如地毯一样卷起,推向道路最外侧,被修路工人铲着带走。
原来的路肩瞬间形成了一个外壁高,内壁低的小梯形。还有骡子接替过来,拽着铲斗把里面的松土再挖走一层,梯形更加凹陷。
纳瓦罗还不放心。
这样虽然厉害,但一会肯定就拽不动了,铁做的东西,很容易被土黏上,冷了就会发脆,绷口。
得有人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才行,可他张望了半天,也没见到有人给这些珍贵又神奇的铁器打一打,拍一拍,只顾着往沟里倒石头。
他顿时着急起来,把锄头靠在自家边上,向着那里跑去。
跑着跑着,年轻人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无法掩盖的茫然。
刀片和铲斗都在冒烟。
它们后面有个不知道怎么锻打上去的精巧铁盒,有人在往里面添木炭。
烧热的铁器自然不容易冻上。
终于有真正的犁被牛拉过来了,像梳头一样在旧路面上划出无数道浅痕,人们跪在路边,把石头往里面塞稳。
这不是纳瓦罗印象中的修路——修路应该是艰苦的,磨人的。一群人干上一个月,挥汗如雨,也顶多只能修出一公里土路,一到雨天就变烂。
而拉曼查的修路...
“不一样。”他喃喃自语着,心中那股对待“路”与“土”的想法再次翻涌了起来。“不一样。”
看见比黏土还糟糕的冻土被这样轻易征服,看见健壮的牲畜和精巧的犁具拉过土地,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景象更能鼓舞这个年轻人了。
纳瓦罗没有着急去找施工队。
他转身跑向村庄,一户户地叫人,叫那些曾经修过路,烧过石头的壮年人。
村民们不堪其扰,皱眉喊着他的名字:“佩特罗·纳瓦罗!”
“大冬天的,你要干啥哇?”
年轻人认真地说:“去修路。”
...
“那小村的人是不是在看我们呢?”
布拉沃跪在地上摆弄石块,随口说了一句,也没指望得到回应。
囚犯们都在默念口诀:大头朝下,尖头朝上,互相挤紧,横向成行。
他旁边的狱友嗯哼了几声,过了片刻,反倒传来一道有些干涩的声音:“他们看好久了。我刚出来的时候就看到...”
听到是欧斯托开口,布拉沃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答话者今天的情绪都泄干净了,现在低着头,像插秧一样将一块十五厘米的尖头石料嵌入浅沟里,不用起身转腰,后面就有人递来新石料。
将这件事情重复上千次之后,欧斯托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了一种机械化的专注。
有时候后面递得慢了,手却早已到位。感觉不到那种重量落进掌心,浑身就难受,忍不住想喊后面的人快点。
“...就看到他们一直盯着了。”他嘟囔着,“倒是来啊。”
要是这些村民能来干杂活,人手多少能宽裕一些。
没人点破这份小心思,囚犯们心里想得其实也差不多,都盼着赶紧来点人帮忙。
刚开始,看上头人那副严肃的样子,又看身上的袍子,手里的工具,所有囚犯都有了汗流浃背的心理准备。可等修路工程真的开始,他们才发现这修路和想象中略有区别。
不需要他们弯着腰,像矿奴一样抡开冻土,只要跟着马群牛群后面清理沟底,平整路面,再敲掉一些零散的小土茬。
牲畜才是修路的主力,而囚犯们甚至都没资格去看管牲畜,只有毛人才行。
欧斯托和许多囚犯这才意识到许多先前完全没有概念的事情。
原来蹄铁可以是尖的,原来牛也有蹄铁,原来侧着拉也可以走直线,更重要的是——原来亚人不只是长得奇怪的动物。
鼠人聪明严谨,做事一板一眼。
猫人眼睛和耳朵都灵,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