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林城出发的囚车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卫兵营抓人的余波也迅速平息。市民们闲得发慌,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最近又被提起的那件事上。
修路。
拉曼查要修宽敞平坦,下雨不会发烂的好路。
大家当然都想要好路。问题是这话已经听了半年了,路还没见着影子。
从重建时起,就一直有招工修路的公告,报酬也还可以。不过那时城市百废待兴,市民们哪舍得抛下自家的铺面和房子,去外面做苦活。
上头的大人们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又将目光转向了乡下。
口号喊得响当当——修路发粮。
农夫们哪见过这种好事,一喊都说好,山呼拉曼查万岁,再问都不去,说还有田要照顾。
反正都减了税,大家觉得还是打理好田产最重要,出去干活,天知道哪天才能回来,也不知道外面干活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家里的妻儿会不会出事。
苦怕了的农民是这世上最保守的生物。
好不容易盼来一点好日子的影子,他们不敢乱动弹,生怕稍微一动,那点影子就又没了。
就算真把粮食堆到他们家门口,他们也得犹豫。
粮发了,柴发不发?柴要是也发,衣服发不发?就算衣服也发...房子你给修吗?
除非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塞到手里,否则农民们绝不愿意冒这个险。他们闲下来得去捡柴,修房子,补补这儿那儿,总有忙不完的活。
而当时拉曼查甚至都发不出粮。
一方面是可调用的粮食不多,另一方面是因为路太烂,运过来都是损耗。
最后还是民兵们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用减税代替发粮。
这主意妙就妙在利用了过去的惯性。
既然税少收了,那就是你亏欠了“老爷”的东西,过去这可是要挨鞭子的。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你去修点路就行,修得越多减得越多。
不修?不修无所谓,税按老样子收。
这下村民们才动起来,动着保粮食,或是贪小便宜的心思,把土路拍到了村口几百米外,就算是给拉曼查的交代了。
从地图上看,就是一百多个代表村庄或集镇的小黑点,齐齐长出了一小截尾巴,变成了逗号。
看着不起眼,却已经是历代昆卡领主都未能完成的壮举了。
再往后,村民们就真不敢动了。一直拖到了现在,也就是真正无事可做的冬天,拉曼查却又再次放话要修路。
市民们激烈争论的话题就在这——冬天怎么修路?
一派人信心十足,认为拉曼查总有办法,城市都能重建起来,修个路算什么?
另一派连连叹气摇头,直言冬天就不可能修路。冻实的土比石头还硬,就算真能修起来,开春化冻也肯定烂完了,白费功夫。
两派人为这份谈资吵得热热闹闹。
然而在城东一间药剂师的私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行会代表们紧闭门窗,面色阴沉,挤在一张不大的圆桌周围。
所有行会的大师傅都到齐了,效率远超他们在市议会的表现。而河运行会和面包师行会被排除在外,他们和拉曼查走得太近。
如果只是修路,师傅们根本不至于匆匆忙忙挤进这间宅子,像小偷一样偷偷传话,害怕被卫兵营抓到把柄。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修路的消息刚传起来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帮赶马车的车夫嘴严实得用银币都撬不开,崖柏市长也从未放出任何消息,无论什么地方,都是铺天盖地在说修路。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内东西的调动却是瞒不住的。
车夫行会所有的马车全部被雇完,一趟接一趟地朝着那间新监狱赶去,运输的东西非常古怪,不像都是修路用的。
锤子,铁耙和重犁,石磙姑且都可以认为是修路器具。
但伐木锯,酒桶,皮料,布匹,甚至还有铁匠凿子和缝针,那玩意也是拿来修路的?
要一点也就算了,那可是一车一车往监狱拉!
木柴商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终于打破沉默:“确定么?”
“我不敢妄言。”塔卡诺面容憔悴,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但是,先生们,想想吧!”
他压着音量,姿态却无比激愤:“难道那些东西是供给罪犯苦役的吗?不,他们根本没有操持技艺的本事。罪犯?劳改?那都是幌子!”
“只有一种可能。”
“拉曼查在监狱里偷偷培养工匠。”
黑脸膛的铁匠师傅抱起手,拧着眉头:“这什么话?偷偷?整个昆卡领都是拉曼查的,他们想做什么做什么,养工匠怎么了,我们管得着吗?”
塔卡诺浮夸地退后半步。
“当然管不着,但是...”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稍微抬高音量,“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养工匠就养工匠,等路修开了,他们养出来的工匠遍布整个昆卡领的时候,我们还在吗?”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咳嗽。
有些师傅调整着坐姿,试图把椅子往后挪一挪,太重未果。
塔卡诺见状,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到时候会怎么样?先生们,好好想一想!没有行会监管,没有质量把控,没有入行门槛!”
“满大街都是没经过行会认证的废品,质量低劣,粗制滥造,缺斤短两!”
“乡下的泥腿子可不识货,什么便宜他们买什么,而像我们这样有手艺,有坚持,还有良心的师傅呢?反倒都没了生意,连儿子和学徒都养不起!”
他挥起手:“天父在上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
“行了行了。”
铁匠师傅打断了他。
这位满手老茧的老人往椅背上一靠,神情说不上是赞同还是厌烦。
“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样?”他咬着这个词,“事情就是这样,拉曼查要自己养工匠,把我们挤垮。你能怎样?我们能怎样?”
“塔卡诺师傅,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太多了,都忘了埃尔昆卡是座什么城市了吧?总共一万多人,就几个不上不下的行会,连大城市的屁股都比不上。”
“拉曼查都把桑吉诺老爷当猪养了,你想找死别拉着我们。”铁匠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他们至少饿不死我。”
塔卡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阴沉地低下了头。
大家都知道,药剂师行会现在连猪都不如,所有的生意基本都被挤垮了,只能靠着边角零碎勉强度日。
估摸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塔卡诺才跳得最急。
沉默持续了很久,工匠师傅们都叹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心。
现在铁料都是从风林城来的,断了铁匠就饿死。要和拉曼查比产量,比耐心,他们没这个胆子,可要坐视着看拉曼查咬下自己的肉,也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至少得...做点什么吧?
但还能做什么?上街抗议?让卫兵营再抓一批人?
思来想去,还是闭嘴为好。
至少城里的行会是有法律明文保护的,进城卖,就要行会认证。
师傅们都这样想:再怎么变动,至少也是十几年二十年后的事情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最后还是木柴商不情愿地打了个哈哈,把气氛往回拉:“要我说啊,也不用太急,到时候去市议会议一议嘛。”
“眼下不是还没修路吗?冬天修路,我看够呛。各位先生多少也知道吧?冬天的土能冻得多硬,开春下雨又有多少泥。”
“没有路,再多东西都运不出来,原料也运不过去。风林城的东西不就是这样才运得少嘛,再说再说。”
会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散了。
没有任何决议,没有任何共识,除了一条:冬天不可能修路。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同意的。证据是他们一辈子的听闻,一辈子的经验,一辈子摸爬滚打攒下来的手艺和见识。
绝对不可能。
他们在这一点上无比笃定,无比团结,无比众志成城。
...
与此同时,一群人正在让不可能变为可能。
修路工程还没有正式开始,但监狱门口已经有上百人忙碌。
车夫们吆喝不断,架着牲畜与板车不停来回,一车又一车的石料从矿坑内运出,堆成一座座灰白色的小丘。
那些小丘沿着道路一路向前延伸,十公里开外仍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