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列矮马拉的马车箱停在路边,猫猫们在车厢内外跳上跳下,搬运着毡布和毡帐辐条,再放好砂轮,确保每一个炊事或维修车厢都运转正常。
过去的七天里,猫猫们可没有闲着。
她们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毕竟整个拉曼查,除了诺文和西格德,就她们最熟悉怎么在寒冬里保持战斗力了。
往事不堪回首喵。
而在洁白的薄雪层之上,还有一队远道而来的身影。
建筑鼠们专注地拿着粉斗,一路洒出近两百米的笔直草灰线,为施工标明方向,又拿着水平仪和望远镜不断测算坡度与距离。
道路两侧,每隔五米便插着一组木桩火炬,随时准备点燃给工人取暖。
毛人沉默地站在大门口。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引出表现良好的壮年囚犯,让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随后又有管理者上前,照着分组名单将人领走,带到路边搭好的木棚下等候。
那是一副令人生畏的景象。
一个个棕灰色的身影,浑身穿戴涂油的皮袍,膝盖处还有特别加固。他们手脚上都没戴枷锁,头戴防风软帽,手持各式各样的钢制工具。
看起来,宛若一整队训练有素的士兵。
而在他们身后,确实站着拿武器的人。战鼠和民兵们带着弹弓和轻弩,不过武器并未对准囚犯,而是挂在胸前或背后。
他们没有大声呵斥,反而在拿着木棍点着地图,对着囚犯们讲解施工路线和注意事项,宛若某种作战会议,说着说着,还有囚犯下意识想去掏纸册做笔记。
“要记住,一条好路,最重要的是排水。”
“绝大部分路坏了,不是因为石头不够结实,而是因为被水泡烂了。我们要修新路,修好路,就一定要把握好排水问题!”
战鼠们无私地传授起他们挖战壕的经验。他们点着拱形截面的新碎石路结构,向囚犯们逐一解释,铺什么,怎么铺,铺多厚,语言平实易懂。
讲完技术,又再度强调纪律。
“挖一段,修一段,所有人听口号,保持队列,有任何不适立即报告,否则掉队者视为逃跑,严惩不贷!”
再次确认人人都清楚操作细节后,甘菊才从战鼠队列中走出来。
他抬起头,静静扫视面前的一百二十名修路主力。
二十名管理者,一百名囚犯。一人管五人,二十四人为一大组。
“先锋组。”
拿着草耙的囚犯与他们的管理者一起大声喊:“到!”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报告长官,我们要跟在测量员后面,铲除薄雪,耙除道路左右两米的草皮,砍掉灌木,点燃火炬!”
甘菊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向下一群人。
这群人的队列就没那么整齐了。里头有仍带着几分慌乱的年轻流民,也有城里抓来的那些罪犯。
能做力气活的都在这里,至于在工场学技术的囚犯,他们大部分没来,但做的东西已经穿到了工程队身上,或是即将派上用场。
“挖掘组。”他继续喊。
不算齐整的声音响起:“到——!”
力工布拉沃肘了一下欧斯托,后者不知飘荡到何处的灵魂才猛然归位,硬着头皮大喊:“到,到!”
他颤巍巍地拿着铲子,欲哭无泪,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进来,或许是因为缺人手,或许是狱警看他不爽,或许是...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监狱的日子真的很难熬,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前三天他记得明明白白。吃了什么,谁笑话了他,他砸了多少石头,就连厕所是什么味道他都能描述出来。
可后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就放弃去记这些了。
也没什么理由。就是不想记了。
之后的日子就变成了砸石头,砸完睡觉,睡醒继续砸。没空再去想别的乱七八糟的事。
他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如果我会一门手艺多好,就能和曼科一起待在暖和的工场里了。
现在,欧斯托的手还泛着酸麻感,那是砸了七天石头留下来的。
他以为自己的手要断了,布拉沃这个混蛋却一点都不在乎,说是正常事儿,干活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习惯?
他早已忘了过去的体面,出口就想骂:习你——
“2-0250。”
甘菊的声音突然响起。
“欧斯托西奥·德·普LS。”
曾经光荣的全名,此刻听起来却像某种可怕的诅咒。被连名带姓地叫出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欧斯托吓得一激灵,下巴猛地抬起来,嘴唇紧紧抿住,整个人僵得像根木桩。
“你们组的任务是什么?”
“报告长官,按、按照路基要求,清理烂泥,挖平路床,再挖...”
挖...挖啥?
挖什么来着?
水?挖水?
欧斯托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知道有那个词,可突然忘记了那个词该怎么拼,怎么念,就连那词长啥样都有点印象模糊。
甘菊看着他。
“挖什么?”
欧斯托嗬嗬地张着嘴,灌了一肚子冷风。
他嘴里冷得都快裂开了,背后却开始冒汗。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嘴巴在颤动,听见自己的声音飘了出来:“让水流掉的那个沟子!”
话一出口,他才迟迟想起那个词叫“排水沟”。
心脏惊恐地狂跳起来。
他就那么僵着,脖子梗着,下巴抬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不敢动,不敢转头,不敢呼吸,一张脸憋得通红。
布拉沃转动目光瞥了一眼,然后也赶紧收回来,压低声音:“别像只鹅一样瞪着了,鼠长官走了。这次算你走运,遇到脾气好的。”
欧斯托愣了好一会,才大口喘起了气,心里居然飘出了一丝轻松感。
甘菊的声音越来越远。
“地基铺设组。”
“...到!”
“碎石填充与整平组。”
“——到!”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集结完毕。
长长的队列如一只巨大的百足虫一样横在监狱门口,队首看不全队尾,队尾也望不到队首。
即使是囚犯们自己,回望着整支队伍,也不由得感到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颤栗。
这真的是我们吗?
他们依然不敢相信。
西格德骑在马上,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不是鞭打奴工干活的运奴队列,而是标准的行军纵队,而且这种排布方式...似曾相识。前锋,侧翼,后勤,辎重,都带着苏勒德汗的影子。
这份既视感没有困扰他太久,典狱长很快回归自己的角色,瓮声大喊:
“出发!”
“开始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