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在晚些时候收到了甘菊的报告。
内容一如既往地详细：监狱目前的运转状况，修路工程的各项准备进度，物资的消耗与补充，诸如此类。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最后几行。
甘菊确认了约尼修士的态度，或者说他所代表的教会的态度。
总体而言，教会没有意见。
但对于蓄意谋杀，淫奸，与亵渎天神等大罪，那位愿意坐在地上与流民分享饼干，宽厚温和的约尼修士是这样认为的——
拉曼查有点太仁慈了。
诚然，若能让他们改过自新，那是最好不过。然而慈悲的对待，也可能填不饱这些罪人心中的贪欲。善待凶兽，只会引来更多饿狼。
修士建议道：杀。
甘菊另有想法：该干净利落地杀。
玛吉斯科有意见：必须按照法律杀。
盯着这三行字看了许久，诺文也不确定自己该作何感想。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算是难得的意见统一？大家不分种族，不分身份，都好好坐下来探讨同一件事情，核心诉求高度一致。
只不过修士要杀得有公义，甘菊要杀得够人道，玛吉斯科要杀得有程序。
三位各怀关切，殊途同归。
诺文理解他们的顾虑。
在当前这个时代，监狱的处境实在微妙。
有吃有穿，有人管死活，冬天不会冻死在家里，能在温暖的牢房里干活学手艺，甚至还能偶尔尝尝白面包。
干得活重不要紧，其他地方干活重还不一定有饭吃呢。外头多少人还在挨饿受冻，这里面的犯人倒是一日三餐顿顿管饱。
被抓进来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优待。
但这里毕竟不是施粥所。
如果法律没有足够的威慑力，监狱生活待遇又太好，还不用交税。天知道会不会有人为了混口饭吃，故意犯事把自己送进来。
到时候监狱进人比花钱招工都快，难不成他还得在门口挂个牌子，写上“此处已满，坐牢请另寻他处”？
诺文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往这个方向想下去。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笑出来，而这件事本身并不好笑。
他仔细斟酌了一番，提笔给出只有精细管理才能做到的执行方案。
死缓。
重罪不赦，但可以表现好的暂缓执行，至于表现不好的，重新回到约尼修士的建议。
这样既保留了威慑，又给了机会，还能让那些想钻空子的人掂量掂量。进来容易，出去可就不一定了。
诺文搁下笔，想法却越飘越远，忽然想起科研部最近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
不是科研部也要杀人了，而是待遇太好，想进来的人太多，但“合格”的人太少。
鼠鼠们先前对工资毫无概念，直到上次发薪和热闹的集市，钱这个东西的妙处才算是深入鼠心。现在整个风林城，什么工作最赚钱？
当然是研究工作。
研究鼠的月薪整整有八百，是普通岗位的四倍，一时间成了风林城鼠鼠们最羡慕的差事。
但真正能胜任独立科研工作的鼠鼠，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位。
大鼠们耐得住性子，猫猫们忙着准备生意，倒不至于立马抛下手头的工作去凑热闹。
可满脑子飘着花糕和糖人的小鼠蛋子们却闹腾个不停，一个个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恨不得明天就穿上研究鼠的白大褂。
还不知道研发工作艰辛的小鼠们多半觉得，当了研究鼠就不用上学了，每天只要坐在暖气房子里写写画画就好。
饿了出去吃点东西，累了倒头就睡，美滋滋地鼓捣几下...
然后某一天，大家齐齐叽哇一声，互相拉着手转圈圈，新东西就自己冒出来了。
诺文简直哭笑不得。
然而就这两天，新东西还真就自己冒出来了，全程没有他的参与，甚至没有任何人的催促。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报告已经摆在了桌上——设计新型蒸汽机，马兰花只用了两天。解决魔力加工的问题，据说雪球只用了十分钟。
十分钟。
这一惊人的速度令当初看报告的诺文目瞪口呆。
他甚至第一次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知识拖累了鼠鼠们的研发方向。难道他记忆里的科技树从根上就长歪了？他这些年学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她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互相拉着手转圈圈真的有用？
...
“您不会真觉得那有用吧？”
机械区内，马兰花双手插兜，一脸不爽地看着诺文。两只大耳朵被压在安全帽下面，显得整张脸都鼓鼓囊囊的。
“麻烦您尊重一下我们的劳动成果。”
见诺文哑口无言，她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真的生气。
诺文先生搭话的能力向来时好时坏，只是这次她恰好碰到了坏的那面而已。
同样戴好安全帽的诺文长叹一口气：“你这样让我很容易怀疑自己，比如教给你们的知识到底是不是对的...”
马兰花想了想，决定安慰他一下：“您的知识还是很有用的。”
然后她又补了一刀：“就是设计没什么用。”
这一刀效果非凡，诺文心口都开始隐隐刺痛。
作为一个工程师，他第一次被人评价为“设计没什么用”。说这话的还是自己的学生，还挺有道理，让人想反驳都无从下嘴。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您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些水管，热效率，重重隔离和莫名其妙的机械设计...仿佛是在没魔力的理想环境下设计出来的一样。”
“只要能用蒸汽做功，那不就行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引着诺文向新蒸汽机走去。“稳定能用，比什么都重要。”
它间隔一段距离，放在旧蒸汽机旁边。
从外观上来看堪粗野，就是个大方盒子，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蒸汽机”的部件。
比起精巧的水管锅炉，高压往复运动金属活塞来做功的旧蒸汽机套组，新蒸汽机从锅炉到气缸都简单得像小鼠们的积木玩具。
“现在还没开机，预热要很久。”马兰花扭了扭安全帽，保持安全距离，“里面全是水银，虽然我检查过密封了，不过还是小心点为好。”
“旧蒸汽机最大的问题上次都和您说过了，还是因为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