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和水银直接接触,魔力就一定会有运动路径,穿过零件和水管。这问题再怎么改进都没用,所以我干脆换了一种思路,重新设计。”
诺文盯着那个方盒,用魔力视角瞥了一眼。
眼前全是一片截然分明的灰。
没有复杂的零件,没有曲轴,没有连杆,没有密封圈,甚至没有水管。这就是一个钢盒子,分为三层,中间层倒了一层水银,而底部连通液压装置。
他看出了一部分设计,皱起眉头:“用水银直接来加热水?再用水银来代替活塞做工?”
“您果然能看出来。”
马兰花用力一点头,语速都快了几分,难得展露出了热情。
“我思考您的设计想好久了。”
“搞那么麻烦干什么?干嘛不把所有能产生大量魔力的部分全直接贴在水银上?”
“水银的密度比水大得多,对吧?它又不会沉下去,也不会和水混在一起,隔着水管加热干什么?直接把水喷到热水银上,带走热量,也能产生蒸汽。”
“而且既然这样加热可行,我就又想到可以用液压装置来让水银自己动起来做工,通过连通器砸向另一边。”
工程师之间不需要用嘴絮絮叨叨,拿图纸说话就行。马兰花拿出一张设计草图给诺文看,整张图一目了然,总共只有五个大部分。
新式蒸汽机的核心,是一个盛装热水银的大盒子。
下方设置加热火道,持续保持水银高温。
上方是蒸汽腔,在水银液面高度的两侧各设有花洒喷管,从侧面将水雾喷洒向热水银,闪蒸产生高压蒸汽充满蒸汽腔。
蒸汽膨胀产生的压力向下推压水银液面。大盒子底部通过连通管与斜向液压管组相连,水银被挤入管道,使管内水银柱沿斜面攀升。
等到蒸汽温度降低冷凝,压力消失,沉重的水银柱依靠重力滑落做功。
与此同时,蒸汽上升至冷凝盖后凝结成水珠,沿两侧的反斜面自然滑落,汇入蒸汽腔两侧的储水箱,水箱再接往花洒喷管,整体类似M形。
如此一来,冷凝,回流,喷射,闪蒸,周而复始,形成无需外力的自循环水路。
“...就是这样。”
“只要知道怎么添燃料,再记得半个月换一次水银就能用,更换零件也简单,省得您到处找工人才能维护。”
诺文看着这张图纸,又听着马兰花那副随手解决问题的语气,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脱离时代的忧伤感。
他知道这里面的所有原理,却没能拿出同样的解决方案。
“唯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别让水银泄露出来,水流不能停。”马兰花继续说着,浑然不觉诺文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心理冲击,“不用担心汞泄露。闪蒸越剧烈,汞面越冷却,反而越安全。”
后生可畏啊。
听着马兰花的介绍,诺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起来。
未来果然还是属于年轻鼠的。
诺文再次意识到了那个问题。对于他而言,蒸汽机本身就是一个已知的答案,是统治了一整个时代的工业霸主,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最重要的发明之一。
他脑海里有太多蒸汽机应该长什么样的固有印象。就算抛去具体构想,他也想着热效率,功率,稳定性...想着反复迭代后的成熟方案。
但对于马兰花而言,蒸汽机只是个前途未明的新器物。
一个问题,而不是答案。
所以她反而不会受限于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束缚。
要说原理,这东西太简单了,刚入学的小鼠都知道基本原理,无非是热胀冷缩,连通器原理,还有这做工方式其实很像水碓。
同样的原理出现在厨房,马桶,玩具,和浴室里,马兰花将它们串联了起来,就变成了新式蒸汽机。
而要说结构,这东西就更是简单得离谱,什么复杂零件都没有,水箱里放个浮球就能控制喷射速率,气缸更是可以随便敲得傻大黑粗。
高温区,相变区,受力区,往复运动的过程,全部有水银参与,魔力没有任何阻拦之间进入水银,几乎不会在零件中产生效应。
有了这样的蒸汽机,大规模工业化不再只是可能,而是必定。
它以诺文未曾想到的更简单,更粗暴,更适合量产的方式,将拉曼查带入了蒸汽时代。
“实在是...”
诺文想了想,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不合适。想说给奖金奖状,马兰花估计也不在意。总不能再带一次花糕,同样的礼物送两次多少有点敷衍。
他搜肠刮肚,发现自己词穷了。
“厉害,很厉害。”
他无奈地摊开手:“要不你自己想象一下夸奖的话?我说不出来了。”
“哼。”马兰花走回安全区,摘下帽子,用力揉了揉耳朵,“免了。”
“反正没有您弄回来的这么多水银,我也舍不得往里面砸。这个也只是原型机,我还得试试它能做多大,减轻到什么程度也能运行。”
“再给我几天时间,做出大的再说。”
诺文点点头,看着那个方盒子,面容逐渐严肃起来。
他语气郑重地开口:“这是你自己独立设计的东西。”
“它或许就是我们以后所有实用蒸汽机的祖先。它将会开创一个时代,一个能让所有鼠鼠都能移山填海的时代。”
“给它取个名吧,”他诚恳地建议,“它值得有一个名字。专利和名誉册上也应该有一个名字。”
“整个拉曼查,甚至整个世界,都会牢牢记住是谁带来了它,是谁改变了世界。”
马兰花撇撇嘴,却一时没说话。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声音不知不觉沉了下去。
“名字?”
“我不想叫得太花里胡哨的,也不想莫名其妙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还得回头去看说得是不是我。不过没有名字...也不好。”
“马蔺一型。就这样吧。”
“那是我爸的名字。”
马兰花回头看了一眼新蒸汽机,看着那台沉默的方型机器。
它静静蛰伏着,只待燃料激活它的咆哮。
她很轻微地笑了一下,眼中那股的火焰毫无平息之意,反而像闪蒸爆发而出的蒸汽一样,更加炽热与不可捉摸,渴望借着更多的热量升腾而起。
“蒸汽机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多亏有雪球,才能把边角都焊实。”马兰花把帽子丢回储物桶里,低头写登记册,“她可比我厉害多了。”
“我在想办法避着魔力走,她在想办法利用魔力走得更远。要说真正改变世界的,也应该是她才对。”
“走吧,我带您去看看她设计的魔力加工设备。”
“那才是改变世界的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