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正在运转。
这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运转得如此顺畅。
大部分囚犯仿佛生来就属于这里,像在维护自己的家园般劳作,像和朋友打招呼一样与管理者相处。
这很不可思议。
特别的不只是他们的配合,而是一些无法言说的,更复杂的东西。
这里有鼠人,有毛人,有人类,以后或许还会有猫人。
罗克并非第一次见到亚人,也不是第一次与亚人相处。重建时整个城市都见过亚人,被亚人帮过,或者帮过亚人。
但他觉得这里和那时不一样。
也和现在外面的其他地方不一样。
重建时是紧急状况,所有人慌不择路,谁喊得大声,就跟着谁走。别说是亚人了,就算不是人,只要能给吃的和穿的,那就是好东西。
然而重建之后,亚人们就撤出了城市,仅仅会偶尔来买卖些东西。
他们当时没办法来管理整个城市,也不想在埃尔昆卡待着,只想回自己的风林城。城市重新还到了人类手里,不过换由新秩序来管辖。
从好的一方面来看,拉曼查确实兑现了特许状上承诺的福利,例如减税,司法权和议会等。
而从坏的一方面...不,他不觉得真的有什么比以前更坏的地方。虽然市议会的大人们一点用途都没有,但也好过以前领主的恶法嘛。
罗克不知道当时究竟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现在想起来,他依然觉得十分惋惜。
这一下就将他们——罗克认为的我们,或者拉曼查的某种统治力——隐隐划分了开来。
大家维持着一种友好而疏离的关系,就像邻居和远房亲戚。
邻居可以住得很近,远房亲戚可以来借宿几天,但没有人会乐意在自己家里永久地给他们留一个位置。
哪怕这房子当初就是他们帮着盖起来的。
罗克坚信这样的状况会在之后改善,所以他坚定地守着城门,确保永远会有人来给曾经帮过他们的亚人开门。
只是未曾想到,他对未来的设想居然是这样实现的。
不同种族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融,不同的人因为拉曼查之名而聚集在同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彼此劳作,彼此交谈,彼此相安无事。
然而这一切不是发生在城市,而是发生在监狱里。
有些荒诞,又有些讽刺。
罗克摇着水壶,敬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随后才坐回休息室中的座位上,看向这个狭小房间内的另外两人。
半躺在椅背上,耳朵耷拉的甘菊写着等会要送回去的报告;同时兼任记录员、法官、副典狱长三职的玛吉斯科,到现在都在处理文件。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
“玛吉斯科学长!”罗克有点高兴地对法官打招呼,“我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嗯,很意外吗?皮卡多有事出去了,我跟不上,只能留下。”
“现在哪里人手都不够,我就和以前在卫兵营里一样,哪里需要往哪跑,跑着跑着就到这里了。”
“不过,”玛吉斯科回答完才抬起头,满脸诧异:“学长...这什么怪称呼?我什么时候成学长了?卫兵营也开始算届了吗?”
“那没有。”罗克摇摇头,“不过我们上过同一所夜校,识字班的。”
“我刚进来的时候,你正好走了。”
玛吉斯科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低声念着:“识字班啊...”
“那地方还在吗?重建的时候,不少小子都来学过吧。教我们识字发音的还是萨尔维亚大师的学徒,要不是有识字班,我也当不上卫兵。”
“还在。”罗克点点头,“只是现在没什么人去了。现在干活有工钱,城内外都舒服,那些孩子也都被叫回家帮忙干活了。”
他看学长表情向着不悦的方向飞速变化,又忙匆匆补充道:“但我看他们也懒得学,走了也好,给其他想学的人留位置。”
“哼。”玛吉斯科把愤怒咽回肚子里,“囚犯都比他们想学。”
“你以后也多学点。学知识多不容易的机会,就只顾着干现在的工。都不知道当初卫兵营认字有多磨人。”
他放下手头的文件,怀念地想起过去:“我从识字班走了之后,还在卫兵营待了一会。”
“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抱着一腔热血,进去撞得晕头转向。”
“大家当时连字都不一定看得全,也没人有空专门来教,我们还得到处跑。怎么办?大家各自教自己会的那一点点,互相学,互相凑,看看能整出什么样。”
“我会的多点,就没有休息过的时候。”
玛吉斯科长叹一口气:“几个月过去了,大家啥都懂点,啥都不精,还没学出个模样。”
“之后我就跟着皮卡多去处理莫亚镇的事情了,后来一直在外面,再没回过卫兵营。”
甘菊停下笔,挺直身子:“现在监狱这边也是这样。看人的不够,教人的不够,记录档案的不够。什么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