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囚犯欧斯托的反抗意志比他的钱袋还要空虚。
他很快疼得学会了自己走路，脚下的雪土逐渐变成碎石和岩面。
狱警将他带到一个房间里，和其他囚犯挤在同一排长椅上等待。仿佛是命运的巧合，他恰好坐在第四排左边第三个位置上，被两边挤得不敢动弹。
“法庭区。等着。”
他看见囚犯们一个接一个被引入隔间，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
有人出来时如释重负，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有人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被带走。
还有人居然笑了，和狱警点点头，像是在感谢什么。
欧斯托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也不明白有什么好感谢的。他恨恨地想着：这里是监狱，是地狱，是对我们这些人的侮辱和践踏！
轮到他了。
他不敢说话，老实地走进了隔间。
正面高台上的那个人让他愣了一下。
那不是刚才那个该死的记录员吗？怎么是他？
可那记录员此刻穿着整齐的制服，神情肃穆，俨然就是法官的模样。
台下两侧各有一排座位，一侧坐着那个叫罗克的年轻卫兵，另一侧则是那位白袍修士，双手按着经文，默然旁听。
还有一群民兵和狱警挤在后排，手上拿着纸笔，仿佛他是什么用来教学的器具一样！
这样的场景又让欧斯托感到荒谬和恼火，他忍不住在心底呵斥：这算什么法庭？
一个记录员当法官，一群粗人旁听，凭什么审判他？
“欧斯托西奥·德·普LS。”
记录员——不，法官——开口了，洪亮的声音在室内回荡，让欧斯托缩了下脖子。
“根据城市法律，市民犯罪由同等身份的市民进行宣判。本法官玛吉斯科，拥有拉曼查授予的埃尔昆卡市民身份。现宣读你被指控的罪名。”
“罪名一，扰乱营业秩序。罪名二，煽动市民对立。罪名三，袭击卫兵。罪名四，故意伤害。”
“以上罪名，证据如下。”
年轻的卫兵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册。
没有大喊“就是他砸的”，也没有愤怒地指责喝骂，罗克念诵的声音无比愉快——病历摘录，来自萨尔维亚大师的诊断；行为记录，卫兵营对欧斯托过往言行的详细档案，细到每一天，每一次。
欧斯托听着那些日期和事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记录这些...他以为自己只是说说话，发发牢骚，反正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惊恐抓住了他的心：他们一直在看着他，等着他，在记录着他的每一句话，就为了把他抓进牢里！
“犯罪嫌疑人。”法官继续询问，“你是否认罪？”
“你有权申请辩护。如果你认为指控不实，可以提出反驳。”
欧斯托低下头，紧紧抓着衣角。
“我...”
失去触感的麻木爬上了他的脚底，然后是腿，再往上，把手指也冻得冰凉，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伸着舌头不吠叫的狗。
法官等待片刻，不带感情地宣判结果。
“被告保持沉默，视为认罪。”
“现在进行宣判。”
“扰乱营业秩序，判处劳役三日。煽动市民对立，判处劳役七日。袭击卫兵与故意伤害，两罪并罚，判处劳役一年又二月。”
“以上刑期累计执行。总计一年零二个月又十天。”
木槌再次落下。
“带走。”
罗克已经开始收拾文件了。他甚至没有多看欧斯托一眼，就像是完成了日常的训练工作，有什么好说的？
欧斯托被拖出法庭，听见里面传来叫另一个囚犯的声音——
“曼科...”
...
等欧斯托重新站在外面时，其他囚犯正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被分成几队，等着狱警安排。
孩子小偷不见了。
杀妻的中年男人也不见了。
他们被送去了别的地方，欧斯托不知道是哪里，也不敢问。
只有老小偷曼科，瘦脸小偷弗拉科和力工布拉沃还在，和他一起被编入了同一队。而他们都不在乎一个还在发抖的“老市民”。
欧斯托跟着人群往前走，被淹没进囚犯之间。
他这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除了这几个在囚车上见过面的罪犯，他在这里找不到任何认识的人，就连租下他房子一层的修补匠都不在。
想到修补匠，欧斯托顿时着急地呜咽起来：“租金！我的房产！”
其他囚犯转过头，一脸古怪，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是哪来的少爷？都被抓了还惦记着租金和房产呢？”
“安静。”毛人狱警不满地拍着手臂粗的木棍，指向一间门缝里都冒着热气的平房，“走。”
他打开门，赶着囚犯们进澡堂。墙边摆着一排木桶，里面的水冒着热气，墙角堆着粗布巾。
“自己洗，然后，去剃头。”狱警坐在门口，懒得去打量一群没毛人的赤身裸体，“冬天，热水珍贵，快点。”
力工布拉沃第一个脱了衣服，痛快地走进蒸腾的热气里，舀起一瓢热水就往身上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舒坦！”他大声叫道，“比得上城里的澡堂子啦！”
两个小偷也熟练地照做，一边搓身子一边和旁边的狱友打招呼：“哟！你不是跑去莫亚镇了吗？怎么也进来了？”
“外面规矩粗，手不干净，真会被打死。”那人哼哼着，“我躲怕了，算了吧。来来，曼科老爹，我给你搓搓...”
“嗯，不错。”老小偷满意地感受着力度，“你这手艺，出去没准能讨到个伺候人的生计。”
“哪敢想这么美的事。”
欧斯托缩在角落里，心疼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祖传的羊毛外套。
这是裁缝行会大师的手艺。
他不想脱，不想和这些粗俗的罪犯赤身裸体地泡在一起。他扭捏地挡着自己，试图等其他人都洗完再说。
可热水不等人。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脱下衣服，木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变成了灰扑扑的脏水，毛巾也臭得让他作呕，他恨不得捏着嗓子尖叫起来。
狱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欧斯托只好灰溜溜地用冷水胡乱抹了两把，哆嗦着走出浴室。
...
与此同时，另一侧浴室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同样是洗澡，流民们被安排在更小却更温暖的屋子里，小心地捧着水，往身上擦拭，蒸腾的雾气蒙在脸上，让他们都呆呆发愣。
而妇女和孩子再被单独分开，待遇最好。
有人搬来了小板凳，地上也铺着防滑的格栅，木桶里扔着几个装着彩饰的玻璃瓶。
外面帮忙的也是流民，是集镇先前关着的那一批，他们穿着囚服，脸上反而带着笑：“不够还有啊！慢着来，别像老子一样搓得都伤了！”
这里的人类狱警还有闲心笑骂一句：“滚吧你。”
流民们身上通常都带着伤，扭捏着不敢露出来，或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是伤。无论从什么层次上考量，监狱都要先把他们治好。
对于母亲和孩子，医鼠柚子叶轻柔而耐心，她自愿从风林城来到监狱里，为素未谋面的人们提供照顾。
不是诺文告诉她需要这样做，而是她希望自己能为对的事情帮上些忙。
一个瘦弱的女人捧着热水，手指颤抖着，笨拙地搓洗自己的手臂。那上面满是冻疮和旧伤，热水淋上去的时候，她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能好好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柚子叶递上毛巾，静静地等她回过神来，随后才将愈伤药剂稀释进水桶中：“可能会有点疼，不过泡完很快就能好。”
“肥皂有很多，大家不用省。先把头发打湿，然后抹上去...”
她伸出手，探到自己的耳朵背后，把自己也浇得湿漉漉的。
孩子们努力模仿着柚子叶的动作，不断搓下血痂，尘屑和他们来时的泥泞。在愈伤药剂的促动下，他们枯瘦的脸似乎也有了一丝饱满。
“对啦！就是这样。乖孩子有奖励哦。”
湿漉漉的柚子叶露出笑容，她挽起头发，拿出猫猫们做的小小木头玩具，放在孩子们的手心。
孩子们迟疑地看了看，紧紧握在手里，回到妈妈们身边。
水雾蒸腾中，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
囚服发下来了。
灰色的秸秆布，上面缝着编码。
欧斯托捏着那件衣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窝蛆虫，整张脸都在屈辱和愤怒中交织。
这就是他在广场上嗤之以鼻的“脏布料”！那些“脏得发灰”，“进不了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