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全封闭的囚车被护送着离开埃尔昆卡,车轮嘎吱作响。
“暴政,暴政...”
昔日自诩体面的市民先生被系上绳索,在囚车的角落缩成一团,声音几不可闻。
原因无他。被押上囚车的不只有他一人,还有埃尔昆卡近期积压的所有罪犯,个个都让市民先生心惊担颤。
这辆囚车内有六个人,而他是唯一没带枷锁的,手上的绳子也很松。
但唯独也只有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坐在囚车的最末尾,正对面坐着一排三个人,年龄不一,最小的像个孩子,深深低着头,最大的脸上已经有皱纹了,而另一个瘦脸年轻人单独坐在内侧。
这三个人,都是小偷,还都是惯犯。
他憋屈又愤怒地想着——那些外城渣滓竟敢把他,唐·欧斯托西奥·德·普LS,和一群罪犯挤在一起,挤在同一辆囚车里!
但他不敢说话,因为在他的右侧,还坐着两个束着铁链的罪犯,一个把人打晕了,一个杀了人。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肮脏和污秽离自己这么近。
“行啦,小子。”老小偷开口了。
市民先生抬起头,以为是在叫自己,刚想驳斥,却看见老小偷是在对那个孩子说话。
“知道你藏不住话,别耸着个脸了,我不怪你。”
他咂咂嘴:“就是可惜了我刚办起来的摊子。”
孩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老小偷从拉曼查来了之后就不干了,可曾经教过的孩子手艺太差,心性也急躁,一哄就全交代了,这才把他也扯进了囚车里。
“别想那么多,进去以后学点好手艺,以后别干这种脏活了。不值得。”
他挪动肩膀给孩子靠,孩子小声哭了。
“也算结束了。”瘦脸年轻人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我倒也想和曼科老爹你一样做点正经营生。但偷得久了,手上沾过太多人的东西,没办法。”
“哪天被人认出来,揭出来,那就全完了。没人会和小偷做生意。反正都这样了,我想着就继续偷呗。”
他眯开眼睛,看了战战兢兢的市民先生一眼:“你呢?干什么进来的?”
市民先生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我是被冤枉的!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他们就——”
“说话?”小偷不在意他是不是冤枉,反倒被这个理由逗笑了,“就说话?”
“曼科老爹,怎么说,我记得指着市议会的大人们骂,也没人来抓吧?”
老小偷眼睛都没看过来:“嘴欠,嚼舌根的家伙才抓。”
瘦脸小偷转回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失望的鄙夷。他上下打量市民先生的装束,啧了一声,随后摇摇头,彻底失去了兴趣。
光耍嘴皮子,屁都没捞着就被抓了,这放小偷里都算丢脸。
市民先生愤怒地盯着他们,试图用雄辩的口才去驳斥,然而他身侧的男人突然动了一下铁链。
打晕人的罪犯是力工装束,全身都是拉曼查的衣服,只是摘掉了河运行会的袖标。
“不知道还得颠多久。”他看向最内侧的中年男人,“我记得你在城里就关了挺久吧?说是杀人,到底什么情况?杀谁了?”
囚车里安静了一瞬,市民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议题吓了一跳,心惊胆颤地挪着屁股,浑身发冷,生怕这群罪犯暴起伤人。
中年男人低着头。
“妻子。还有她偷的人。”
“哦。”力工点点头,“怎么发现的?”
“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刚会走路。”
“就干活,干完活喝酒,一直喝,每天喝,有天晚上喝醉了,回去的时间晚,正好看见...”
他没有说下去。
力工也没催促,只是等着。
“然后我就动手了。”中年男人说,“很快。他们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感觉?”
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囚车顶篷。
“畅快。”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很解气。那一刻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但杀完就醒了,孩子在哭。我知道我有罪,杀人也不对,所以我自己去找卫兵营了,孩子也给他们养着。”
除了浑身僵硬的市民先生,大家都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唉。”
“不说了。”中年男人看向力工,“你呢?看你也是个好脾气。结果把人活活打晕了,什么人把你气成这样?”
“嘿!”力工得意地咧开嘴,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一个看不起外城人的狗杂种罢了。”
大家看了一眼市民先生,直到他不自觉地缩下脖子,才突然爆发出一阵轻蔑的笑意,起哄道:“说说,怎么打的?”
力工扯着铁链,手指动了动,握成拳头:“那张丑脸就摆在我前面,嘴里讲不出干净话,口水都对着我脸喷,这能忍?”
拉曼查给了河运力工活路,给了更多能让他们活着的工钱,让他们吃得起饭,穿得起衣服,也使得动力气。
“我上去就是一拳,从他鼻子那里打凹进去,直接给他揍得晕到地上,脑袋砰一下砸进地里。”
“要不是卫兵来得快,我多少还得多踹几脚!”
瘦脸小偷笑了:“然后就被抓了?”
“那可不。”力工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打人犯法嘛,我认。但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打。那是真舒坦!”
他们聊天、叹气、沉默、大笑,仿佛有个人根本不存在。
市民先生蜷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对话,脸色越来越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