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昆卡是一座老旧的城市,它自然也有其老旧带来的一切弊病。
城墙是其中最显眼的一桩。
这还算高耸的工事修筑于人们仍然积极进取的年代——那是萨拉贡忍受四百年剥削后,终于撕脱帝国的自由时代——那时的开拓者拥有无法被熄灭的野心。
在那样的时代中,向着苦寒与帝国进军的,是一支令现在的萨拉贡人都难以想象的队伍:农夫,工匠,庄园主,贵族,雇佣兵,他们联合起来,为保护更有希望和尊严的生活而战斗。
自由并非没有代价。战斗是惨烈的。
帝国的腐朽并不影响越发强势的军团,底蕴尚浅的萨拉贡迎来了一场屠杀。
平叛是最合理的借口,不需要皇帝命令,庞大的帝国军团也会为了战利品将萨拉贡开膛破肚。
无论是训练,后勤,还是魔法技术,双方的差距都比全副武装的猎人与刚出生的羊羔还要大。战争的长短不取决于死伤,只取决于是否还有羊羔能被分食。
等到成羊都已经死完,羊羔惊恐地分散逃跑,跑到军团懒得征伐的地方。
萨拉贡没有赢下这场战争,但帝国也很难宣告自己的胜利。就像引线一样,帝国的整个东部疆域都被萨拉贡点燃,持续不断的骚扰令军团厌烦。
皇帝迫于财政的压力退兵,从而在事实上松开了东部统治的栓绳。
而为了在混乱中保全自己,萨拉贡的每一座城市,都不约而同地建起了严密到和人口不成比例的城墙,古老而顽固。
建造一座城市,要先围起城墙。
只有在这样的羊圈里,那些剩下的羊羔们才能感觉些微的安全感。
十几代人以前,当这座城市还没有那么老,这么挤的时候,他们的祖辈或许还曾比邻而居。
但城市会老,城市会挤,城墙不会扩建,而人总得住在某个地方,也总有人想来依附在城市的根脚下。
城墙依然残破不堪地屹立着,倒不是因为它还有什么防御的意义,只是拆除它需要钱,而维护它也需要钱,相比之下,任由它立在那里是最便宜的选择。
于是城市只能在城墙外长出另一个自己。
慢慢地,染坊搬了出去,接着是屠户,是皮匠,是所有被嫌恶却不可或缺的行当。
再然后,是给这些行当干活的人。然后是给这些人做饭洗衣的人。
最后是这些人的儿女。
没人记得这种分隔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也没有明确的法律区分外城人到底算不算市民。
内城和外城通婚,他们的孩子算不算市民?频繁往来两处的工匠,他们算不算市民?
大家都不知道,也没人想改变,毕竟城墙还在,它本身就是最明显的界线。
能住在城墙内,那才是无可辩驳的市民。
内城人开始为自己的体面自豪,外城人闭上嘴低头干着杂活,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两边互相看不起,但谁也离不开谁。
正如人需要自己的胃,却不会在宴席上谈论消化。
直到有一天,城墙破了一个洞。
新秩序来了。
短短半年之内,这座古老的城市天翻地覆,一切都像卡尔河的奔流般急速涌过。
拉曼查接管了城市,城市拿到了自治的福利,外城人和亚人涌进了内城,内城人视为理所应当的体面权力和身份被分发给任何进入城市的人。
教会默许了拉曼查的存在,行会代表成为了足够让他们闭嘴的市议员,工匠和小商贩在新秩序下赚得衣料簇新光鲜,外城人更是能担当起卫兵这样重要的工作。
重建时期太过混乱,许多人还未意识到新秩序带来的深远影响,直到活计开始逐渐减少的冬季,他们才慢慢回过神来,开始思考这件事。
城市里绝大部分人思考过后,依然很满意,不满意也被利益促动着满意了。
只有一小群人从始至终都不满意。
那些卡在中间,有产无业的“老市民”不满意。
这样的人在变革中最为怯懦,最为无用,声量却最大。
他们害怕失去已有的一切,却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夺取更多,只好将恐惧用损人不利己的方式释放出去。
埃尔昆卡体面的老市民——永远骄傲地以全名自称——唐·欧斯托西奥·德·普LS,就是如此。
普LS的意思是广场。他祖辈花光了积蓄在中央广场边上买下一栋房子,从此这个姓氏便庄严地挂在了家族头上。
至于那间房子,原本是间体面的裁缝铺,到他父亲手里变成了杂货店,而到他手里...只能放出去收租勉强度日。
但无论如何,这姓氏他是绝不肯丢的。
不够格被称为老爷,也没有封地的这位先生,除了早晨去教堂露面,下午在广场闲逛,傍晚在酒馆高谈阔论之外,从不见有任何营生。
他只用大把的闲暇时间愤愤不平:
“一群脏脏的外城渣滓,凭什么爬到我的头上?”
抱着这样的怨愤,市民先生不顾今天法案正式施行,自顾自地开始了他一天的日程。
他有充足的理由给予自己勇气:卫兵不敢真抓人,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有头有脸的药剂师行会,站着塔卡诺大师,那位大师曾经点头同意过他的观点!
大师微笑着和他说:“您说得太对了,可惜我们身份敏感,不方便多说。”
市民先生觉得这就是一种强有力的宣言。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清晨,他穿上祖传的破旧羊毛外套——这是裁缝行会大师的手艺——出门去教堂。
他绝不和外城人和不体面的杂役坐在一起。他有他的位置,第四排左边第三个,那是他父亲的位置,也是他祖父的位置。
每当有人不长眼地坐在那里,他会用殉道者般悲愤的眼神盯着对方,直到对方不安地挪开。
他从不捐赠银币。
“我的虔诚不需要用钱来证明。”他这样解释。
实际上是口袋里根本没有。
下午,他会在广场闲逛。
更准确地说,是宛若雄狮般巡视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