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晨钟预示着新的一天。
法案正式颁布,埃尔昆卡依然在为话语权争吵不休。
够分量的面包与炽热的炭火,反倒让他们的辩驳更加激烈,宛若眼前曾经共同重建城市的市民,如今骤然变成了某种必须阻隔在城市外的祸端。
村民们并不关心那些遥远的事情。他们在家中翻弄器物,迎着有些暖意的火苗,适应他们第一个能吃饱饭的冬天。
男人们闲得发慌,在外面走了一圈,聚在那张添上具体工钱的修路公告旁发呆,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而在他们浑然不觉的边角,还有一群人停留在过往的苦难里。
...
天蒙蒙亮,一只巨大的白环秃鹫在山坳上空盘旋。
在它的下方,是一处不起眼的流民聚落。
石屋沿着山坳的走向错落分布,半埋在土里避风。山羊白天会被放出去,晚上则赶回房子里,和这里的流民互相取暖。
整个聚落,火烟寥寥无几。
要么是没有柴火可烧,要么是在省着用。
考虑到周围只剩下树桩和秃土,甘菊只能推断出前一种可能。而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流民的衣物也不够保暖,很快就会有人冻死。
给这些最边缘聚落的流民衣服和粮食是没用的,他们不信任外来者,也藏不住给的东西。
在战鼠们介入之前,这里早已形成了一种相互劫掠的生活方式。
甘菊痛恨用“生活方式”这个词来修饰劫掠,这总会让他心底涌起不好的回忆,让他想起曾经的向日葵村遭受的一切。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的无数次经历都能用来支撑这份真相。
在法律和文明都不存在的荒野里,这就是流民生存下去的方式。
流民们吃不饱,穿不暖,他们不会像市民们以为的那样骑马突袭,甚至都很少带武器,更像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偷。
有个眼神平静到麻木的俘虏这样向甘菊解释:
“三四个男人,不多不少,趁着月色走过山脊,摸到隔壁山谷的聚落边上。”
“我们不想正面冲突,大家都穷,没办法治伤,一旦留下残疾很快就会死。我们不想杀人。”
“所以我们只专注于拿留在外面的东西:晾在外面的肉干、没关好的羊圈、堆在屋外的柴火...拿了就跑。”
甘菊当时问:“被发现了怎么办?”
俘虏很随意地回答:“被发现就跑得更快。”
“主人和我们会追逐恰到好处的时间——取决于主人的体力与他相不相信聚落的其他人——不需要等到第二天,光看方向,主人就会知道是谁干的。”
“基本上没过几天,状况就会反过来。”
“偷来柴火的人,会宛若在捍卫自己真正的财富一样坚定反抗,而曾经柴火的主人像强盗般洗劫一切。”
“我们这里的事情就是这样,鼠人。”
流民的生活是动态的,不会一直停留在房子里,他们像山羊一样知道这里的每一条路。他们会分散,钻进岩石缝隙,消失在灌木丛里。
如果甘菊仅仅只是带着战鼠们冲进去,那除了几个老人和女人,他谁也别想抓到,其他人会四散逃进山里,不是因为他们能逃掉,而是恐惧催着他们跑。
在冬天的山坡上把他们一个个再找回来,找到的就可能只是尸体了。父母与孩子分离,兄弟与兄弟分离,丈夫和妻子分离...
而要活捉他们,必须散开人手,围住整个山谷,堵住每一条出口,然后慢慢收紧。
让他们知道跑不掉,才能全抓住。
所以甘菊一夜未眠,另外四支小队的战鼠也是如此,只为在流民们反应过来之前将他们包围。
秃鹫定位目标,战鼠们连夜包围关隘,占领制高点,像是围猎一样,将他们一点点逼进聚落里面,不停喊话让他们投降,或者等着他们反抗。
这样的过程,对流民和战鼠们同样煎熬。
甘菊为这矛盾的事实感到疲惫——一群本该保卫家园的战士,驱赶着一群没有人样的人,而为了他们好,必须强迫把他们抓起来。
这算什么事?
“总队长,全围上了。”一队队长困乏地小声打了个哈欠,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前进吗?”
甘菊回过神来,站起身,咬着哨子吹响:“嘀——!”
天上的秃鹫嘎嘎地叫唤起来,往战鼠们的临时营地飞回来。
“前进。”他下令道。
战鼠们在山头上挥着红旗,用哨声不停交流,与眼里瞪着血丝的人类民兵们组成一堵墙,向着这个小聚落缓缓靠拢。
他们没带火枪,只带了不致命的弹弓,用来弹泥丸。
民兵里的大嗓子卷着铁筒喇叭:“都出来,举起双手,不要反抗!拉曼查知道你们的苦衷!不杀你们,投降包吃包住,能好好活过冬天!”
随着声音越荡越近,聚落里零零散散地走出了三十多人,灰暗的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墙。
他们看到鼠人,又看到人类,再看到后方的马车,这些构成了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界限。包围给了他们一种奇怪的安全感:无路可走,反而不用做决定了。
有个男人举着木棍,攥紧,盯着一群陌生的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