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衣服里,提醒着他,如果不是有卫兵营在,有拉曼查在,他就是那个被一拳打晕过去的狗杂种。
他不由开始想象那副可怕的状况。
自己的脸会被砸得开裂,鼻梁塌下去,牙齿飞出去,连愈伤药剂都没办法治好...而如果这些人想杀了他...
“安静点。”外面的年轻卫兵喊,“别在车上说话!”
囚车安静下来,继续颠簸。
从始至终,没有人再看市民先生一眼,让他自己一人在恐惧和寒冷中不停祈祷。
市民先生俨然成为了最虔诚的信徒,后悔自己没有把钱都塞进教堂的捐赠箱,后悔自己没有和神父交流往来,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酒馆里说那些话。
一路憋到尿急,肚子也开始抗议,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囚车的了。
囚犯排成一堆,把他夹在其中,他只能边走,边茫然地看着周围。
白雪皑皑,落在连绵的森林和丘陵上,包围着凹陷下去的矿场,矿场下方,原本属于矿奴的窝棚被移走拆除,变成了一座座横平竖直的平顶建筑。
有木质,有石质,也有水泥砌成的。
木质的尖刺栅栏像尖牙一样围在外面,四角有和城楼一样高的哨塔,而铁丝挡住了里面的走道,将这里分为长方形的四个区域。
按照离主路从远到近,他看见有人在最里层穿着灰衣服走动,有人在第二层的寒风中砸着石头,第三层和第四层不知用途。
他现在就站在第四层的大门口,被两个人像检查牲口一样围着检查。周围都是浑身长毛的野人般的可怕身影,将他们围在其中。
“上前来。”一个年轻的棕发记录者从卫兵那接过身份档案,念出他的全名和信息,“欧斯托西奥·德·普LS。”
“埃尔昆卡市民身份,半文盲。被指控的罪名是扰乱营业秩序,煽动市民对立?”
见怪不怪的记录者都错愕了一瞬,转头看着护送他们来的年轻卫兵,眼里明晃晃的都是疑惑——这种人都要专门送到监狱来?
罗克摘下了他的头盔,指着自己的头:“还有袭击卫兵与故意伤害罪。”
记录者恍然大悟,在档案上填上最新信息。
“带去法庭区等待判决。罗克,你稍后去出席证人。”
终于意识到自己沦为囚犯的欧斯托回过神来,哆嗦着嘴唇:“你,你不能...”
“新法案由市议会全票赞同通过,在中央广场宣告七天,于今日正式实施。”记录员头也不抬,“拉曼查给了你们一周时间,卫兵们也忍了你们一周时间。”
“我们依据法律行事,而法律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欧斯托无言以对。
他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左顾右盼,试图找到什么能挽救自己的东西,越看越绝望。
外面全是雪地和森林,他一点路都不认识,而矿坑一进去,想爬出来根本不可能,旁边还有高墙和铁网围着,有人在巡逻,有人在骑马,有人手上还带着弩。
那想象中的寒光刺得欧斯托痛得想要尖叫起来。
暴政!他们会杀人!他们真的把我当罪犯!
旁边还有一队同样的囚车队缓缓驶来,一群鼠人充当护卫,带着可笑的巨型仓鼠。
但仓鼠上居然驮着妇女和孩子,孩子还在抓着仓鼠的皮毛,而车上的男人连绳子都没绑。他们看起来甚至一点都不像是被抓住了,反倒披着厚重的毡布,边走边吃白面包。
欧斯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大喊:“不公平!我指控你们不公平!”
“看,看!那也是囚车!”他发抖着说,“我一路冷得发抖,连东西都没得吃,她们怎么能吃东西,还能披着毡布?难道市民比那些匪徒还要卑贱吗?”
记录员停下笔。
他的声音霎时变冷:“按照法律,我必须解释。”
“很好,那就让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有罪。他们主动投降,主动接受审判,主动选择用劳动来赎清罪孽。”
“所以我们给他们毯子,给他们面包,让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不用在寒风里发抖。因为他们配合,因为他们愿意改过。”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憎恨,目光如刀地看向欧斯托,那是只有外城人才有的眼神。
“而你呢?欧斯托西奥·德·普LS先生?”
“你在酒馆里高谈阔论,煽动市民对立。你朝卫兵扔石头,丝毫不在乎会不会杀了他。你被抓的时候还在喊暴政,喊杀人,喊你祖父的名号。”
“直到现在,你还在指责我们不公平。”
“那些流民承认自己有罪,所以他们正在走出地狱。”
“而你至今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所以你才刚刚踏进去,而法律不介意让你多留一会。”
记录员转向身后的狱警:“带走!”
一个毛人狱警走过来,仅仅按在肩上一压,就拽着惨叫的新囚犯向着第一层的中罪区走去。
囚犯歇斯底里地大叫:“不,不!我有房产!我是市民!”
其他人类囚犯嗤笑一声,自己就跟在后面走了。
而另一边的流民们茫然地看着这场闹剧,搭着民兵们的手,在约尼修士的指引下走下马车,抱着念念不舍的孩子从仓鼠身上下来,像是在走进自己的新家。
记录员笑吟吟地开始给他们分发热水,在记录时,时不时和他们说些家常:“以后会好起来的。家属院就在旁边,不用担心孩子。”
“是的...不用害怕,老人和女人也不需要全去修路。要是有人欺负你们,随时可以去找狱警。”
“来,和他们打个招呼。”
西格德从狱警中走出,半蹲下来,搭着一个孩子的手。他全身的毛让孩子们觉得很不可思议,就像大仓鼠一样。
“叔叔。”小孩子稀奇地抓着他脸上的毛,“哇。”
“唔。”西格德并不生气,只是小心地推开他的手,“很神奇,对吧?我们是这样,还有更漂亮的,猫人。”
“她们以后会来,给你们带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