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必须穿在身上,和其他所有囚犯一样!
他极不情愿地换上囚服,却惊讶地发现布料比他想象中舒服得多。柔软得像细亚麻,暖和得像羊毛,贴在皮肤上没有任何扎刺的感觉。
欧斯托愣了许久,惊恐地想要否定事实:一件囚服!比大师的手艺还要精湛?这不可能!
“编号2-0250。”狱警念道,“记住你的编号。”
“我叫...”他下意识抗议,又藏起了唐的敬称,“欧斯托西奥·德·普LS。”
“嗯。”
狱警开始念下一个人。
而旁边的囚犯们互相打量着,开始给彼此起绰号。
“喂,租金先生,你洗澡的样子真够呛。”布拉沃拍了拍欧斯托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又凑到他耳边,语气压低,“你要是不想在这里也讨人厌,就该学着点怎么闭嘴,蠢货。”
欧斯托僵在原地,咽了口唾沫。
而在另一边,流民们也换上了囚服。
许多人的手臂和小腿是第一次被布料包裹。在山里的时候,他们的衣服早就破烂得不成样子,胳膊和小腿常年露在外面,冻得皲裂发紫。
西格德站在他们面前。
“编号,方便管理,找人。重名的人太多,发东西,干活,都麻烦。”他耐心地解释着,“不是取代你们的名字。”
“改名字,可以去找约尼修士。教名,天神承认。”
让一个毛人来解释教名和信仰多少有些古怪,但流民们看着自己胸前的数字,又看看身边同样穿着新衣服的亲人,只是用力点头。
西格德微微颤抖着嘴角,走在前面。
“走吧。洗完澡,吃饭。”
...
食堂位于第二层旁边,厨房在里面,大多数桌子和长凳露天放着。
欧斯托跟着人群涌进去,立刻被一阵陌生的喧嚣包围。数百号囚犯站成整齐的队列,在狱警的指挥下开始唱歌。
那歌粗俗得像力工喊的号子,歌词简单直白,唱的是规矩,是劳动,是赎罪与新生。
唱完歌,又开始背诵监规。
欧斯托跟不上,只能站在原地张着嘴,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旁边的囚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终于轮到打饭了。
窗口后面摆着几个大桶。咸内脏汤,豆饼,混合面包,还有两小框白面包。
欧斯托的眼睛顿时亮了。
白面包!
这是城里才能吃到的东西,是体面人应该吃的东西!
他几乎是扑上去的,抓起一个白面包就往怀里塞:“我要这个!”
打饭的囚犯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耸耸肩,把白面包递给他。
欧斯托得意洋洋地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白面包柔软香甜,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是他进入监狱以来,唯一让他感到慰藉的东西。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完全没注意到周围饱含怜悯的目光。
直到把手指都吮吸干净,欧斯托才故作体面地想掏手帕擦嘴,手在囚服上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慢慢地把手放下来,看着餐盘和碗。其他桌都有人顺带把盘子一起端了,但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欧斯托看着四周越来越空,又看向不知道有没有在看他的狱警,心里一颤。
他只好自己端着盘子,重新走回窗口,递进那个卑贱...
不。他慌忙在心中改口,毕竟有白面包呢。
那叫...做饭的地方。
...
吃完饭,是分配工作的时间。
囚犯们站成一排,狱警挨个挑人,跟着没穿囚服的年轻人走。那些似乎都是从民兵里选出来的,工头,管人的,或者之类的家伙。
小偷手巧去工场,力工主动去砸石头...被点到的人一个个离开队列,欧斯托却一直站在原地。
狱警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张长满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会什么?”
欧斯托张了张嘴。
会什么?
他如此漫长而可悲的生命中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年轻时他爸让他去学过手艺,他没学,去学管账,他不懂...他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木工,甚至不会做饭。
“我...”欧斯托磕磕巴巴地说,“我识字!”
“半文盲。”狱警翻了翻档案,他的腔调都很标准,“名字都写不全。读音也是错的。”
被一个野人般的家伙说是文盲,欧斯托的脸涨得通红。
狱警下了命令:“去筛路料。”
欧斯托没听懂,但他很快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监狱就在矿场里,最不缺的就是废石。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废石堆成了小山,每一块都棱角分明,沉重得牛马都驮不动。
而铺路需要三种尺寸的石料。核桃大小的细料,八厘米左右的中层料,十五厘米以上的底料。
欧斯托的工作,就是从废石堆里把石头搬出来,放进筛框过筛,太大的就砸碎,形状不对的就用锤子敲成合适的样子,细粉也要收起来。
旁边有火炬烧着,但并未给欧斯托带来多少暖意。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也不知道怎么省力。别人一锤下去能砸开的石头,他得砸三四下,还得防着不滑开。
“噗。”
“我不干了!”眼看石头又完好无损,他崩溃地扔开锤子,“这是在奴役人!奴役市民!”
布拉沃大笑起来:“租金先生,不干活可没饭吃,更别想减刑。”
力工砸得起劲,其他囚犯们更是理都不理欧斯托,没有人在乎他干不干活。
欧斯托只好咬着牙继续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很快,他肚子就饿了。
白面包确实好吃,但不顶饿,顶多拿一小块,解解馋。
吃下去的时候满口香甜,消化得也快,没过多久肚子抗议,宛若缩在了骨头上。
干过活的人都知道,想要熬过劳动,必须吃混合面包或者豆饼,吃了是没那么享受,但饿得慢,干活不难受。
在石屑飞溅的痛苦中,欧斯托恍惚地想起曾经的生活。
早上去教堂,坐在固定的位置。下午逛广场,以鉴赏家的姿态评点商品。傍晚去酒馆,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人在听,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现在现实告诉他,他什么都不是。
...
而在另一边,监狱的工场区,身体尚且虚弱的流民们自然不可能被派去重体力劳作。
明亮的房间里摆满了工具和原料。墙上挂着示意图,每个工位旁边都放着手册,教人怎么裁布,怎么锯木,怎么打铁,怎么发酵面团和啤酒。
流民们坐在板凳上,跟着早来几天的囚犯或者民兵们学习最基础的手艺。
每个过程都被分解为十几个细碎的步骤,每人只学其中一种。
曼科站在工场门口,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工位,眼神有些复杂。
其他人以为只是帮忙做工,换每天的面包吃,但他一眼就看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了。
这是在教行会的活。
裁缝,木工,铁匠...这些都是有规矩的行当,想学得拜师,得交钱,得熬七年才能出师,师傅绝不会提前让学徒碰真技术。
可这里什么规矩都没有,教的人也不藏私,巴不得你立马学完走人,别赖着抢位置。
想学就学,想做就做。
拉曼查要干什么?想干什么?太明显了,曼科猜到了,他老迈的心脏都开始砰砰直跳。
“老爹!”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工场后面传来。
那个孩子被分到了家属区,就在工场后面,隔着一层铁丝网。木栅栏下有个小门,只要好好干活,就能申请探视,平常也能隔着聊聊天。
他站在铁丝网后面,使劲地朝曼科挥手:“有鼠人教我弄东西!他们说我有天赋,适合修东西!”
曼科一下子仿佛真的老了,眼底的锋芒都温和下去。
他高兴地大喊,声音飞过了层层围墙:
“好哇,自己照顾着点!小子!”
“等老爹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