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山营日中而息，晨昏而猎。头猎见血，晚猎收尾。
头猎最为凶险，正因如此，紧接其后的午餐也是一天中最丰盛的。
诺文和安卡拉虽然和猫猫们坐一桌，不过转头看去，就能看见毛人一侧的景象，西格德也在那里。
那一箭的骁勇，战士们记在心里。
饭食刚准备好，不用挨着毡帐吆喝，战士们就会准时走出来，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木案旁边。有人坐不住，干脆端着碗蹲在地上，靠在马桩上，随便找个舒服的姿势。
这里不按等级排座，想坐哪里，随意，别占了千户的位置就行。
想吃什么，随意，吃得下就拿，没人笑话吃得多的汉子。
午餐时可以随便聊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讲荤段子也行，骂那些疯兽也行，抱怨伙食也行，就是做了美梦，幻想自己抱了孩子，也没人嘲笑。
规矩是这样，不过等所有人坐定，也只有阿勒坦边喝奶茶边吹嘘，非要把今天的新鲜事都让大家听明白。
百户也任由他去，还时不时附和。
其余大部分战士依然只是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如果木案长了眼睛，它肯定会被两百张不断发颤的狰狞毛脸吓得裂开，他们想听啊，但他们笑不动了，他们要留住尊严，就只能低着头。
“开饭了喵！”
“肉来啦！婆婆还炖了汤，大家趁热吃喵！”
猫猫厨师们从厨房探出头，高声喊着。
两头牛拉着车板，载着许多木头或陶制的容器走过木案。毛人骄傲，不需要人伺候，他们自己会来搬。
盆里闷着把子肉，陶缸里装着汤，各种瓶瓶罐罐里装满其他菜肴和调料，他们自取一份，用力咀嚼。
吃着吃着，有人突然站了起来。
临近的两个战士停下动作，挪了挪位置，然后继续低头吃。
那人端着盘子走了，钻进毡帐里。
坐在侧对面的千户动作一顿，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肉。稍后，那名战士的十户会去看他，如果不行，萨满会去看他，如果还是没成效...
那这个人就已经被血山吃掉了，千户只能把他的躯壳送回家。
他的魂丢了，心死了，最后只会在某个夜里安静地死去，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
“都生病了。”安卡拉心里很不是滋味。
“嗯。光靠硒还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诺文收回目光，随口咬完囊饼，思考着修复神经损伤的办法。而眼前的猫猫们捧着饭碗大口吃肉，兴奋地喵喵咪咪，一点悲伤的样子都见不着。
“猫是水，饭是沙，一顿不吃饿得慌喵。”
“人，快点吃饭喵。”
“你不吃猫猫们就吃掉啦！”
豹猫推推诺文，嗷呜一口咬下一大块把子肉，含糊嚼嚼，又添一口汤，猫舌头瞬间缩了回来。
“好烫喵！”
她头一抖，却看见有人过来了。
是萨满，不能哈气！
先前检查他们的老萨满从侧面走过来，越过猫猫团，谦卑地低头，行大礼：“萨勒京，豁阿。”
“千户有事相求。能否和勇士们一同吃一餐肉？”
安卡拉眨了眨眼睛，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过去一起吃吗？”
萨满的眼睛里充满思虑：“这里少有新奇的事情，你们来了，就有故事讲，勇士们就可以多撑几日，不被红毒吞掉魂。”
“不要问他们的病，也不要说。”他轻叹着，“就在那里，让他们看见。”
“勇士们已经撑了十年，冬天前的最后一刻，却最难熬过去。”
“这对你们有益，对我们也有益。”
诺文看萨满的眼神，很快理解了毛人的想法——红毒的解药还没着落，战士们却已经快垮了。千户要借士气，还人心。
自己亏不了，还能方便接下来的贸易，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拉着安卡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