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户名为阿勒坦。
他的舌头有点发麻,不知道是心肝里钻进了风,还是真被血土施了毒。
阿勒坦身边没人,身上也不带一点金银,光坐着拿皮条掸干净沙土。看见那位射术了得的好汉子,两位奇特的伴当,才用力挥手,觉得自己应该有在笑。
活下来了,高兴呀。
就算还要去冲杀,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他笑得开心,然而在诺文三人眼中,这位毛人十户就仅仅只是一直大张着嘴,脸颊左侧一抽一抽地颤动,仿佛底下藏着另一个心脏。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的眼睛。
阿勒坦的眼皮没有在动,毛发僵硬地垂着,以至于那双眼睛看起来完全没有笑意,反而有种非人的恐怖。
诺文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轻度汞中毒的典型表现。
毛人们围猎已久,汞早就通过各种方式进入身体。眼前这位十户,就是被汞毒干扰了周围神经,才导致想笑都笑不出来。
汞具有脂溶性,人体难以将其转化为水溶性物质排出,它不会自己代谢消失。所以面对汞中毒,光用促进细胞分裂的愈伤药剂恐怕没有效果。
必须用其他办法结合汞,先将它们排出体外,才能缓解症状。
阿勒坦不知道诺文此时在思考什么,被盯得十分疑惑。
“怎么了?”
安卡拉小声说:“你刚才是不是摔疼啦?脸有点怪怪的。”
“摔下了马,当然少不了疼哇!”阿勒坦恍然大悟,拍拍脸,露出自认为温和的笑容,“不碍事,妹子。几天就好。”
龙娘抖了抖尾巴,瞳孔不断缩放。
这个大毛毛的声音糊糊的,脸还好奇怪,肯定是生病了!
她凑到诺文耳边窃窃私语,越听越担心,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那你好好休息喔,我们去给你拿点药。”
“用不得!”
十户想拦,安卡拉却已经带着水囊回来了,里面掺着愈伤药剂,说什么也想试试,哪怕是让刚才滚下马的疼缓一缓也好。
她往前一捧,两只湛蓝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阿勒坦只好喝下。
咸水?
他有点疑惑,动了动舌头,感觉嘴里没那么僵了,身体也似乎轻松了些许。
然而十户的脸依然在不自觉地颤抖。
西格德见状,长长呼气:“豁阿第一次见血山围猎,怕你伤了,心里担忧。”
“该的,该的。妹子也吉祥平安啊。”十户忙不迭点头,没有多想,“血山草木密,你我免不了受伤。这趟只是摔了肉,没被疯兽撕出血,不错啦。”
“以前的血山兽群,可比现在更凶险。”
“那时子孙们披甲驰射,草皮下还有土洞,里面藏着疯兽,一咬马腿,你我就得吃苦头!”
他抬起毛底抹油的精瘦臂膀,转着肘子,颇为自豪地给西格德展示三道小疤:“看,这就是两个冬天前留下的。”
“那长毛杂种熊罴一样的大,一掌拍过来,骨头都像是碎了。”
“我抽刀就砍了它的头!”
“可惜,疯兽的皮肉拿不得,红土里都带着毒。只好埋了。”
西格德耐心地听着,却不去看十户的脸。
阿勒坦似乎很久没和人谈天说地了,此刻激动的不行。他回忆着峥嵘岁月,双手不停比划,而讲到高兴处,更是感慨着想咂嘴。
不过舌头又僵了。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嘴:“唉。我被刮了口子,毒从伤口钻进来了。舌头和塞了肉一样,不听使唤。”
“不怕爪牙,就怕红毒。”
“妖鬼能让大地都流血哩,这才有了血山,你我这些逐水草的子孙,哪能抵挡红毒。冲杀得多了,魂里也要流血。”
“被咬到的牲口,大多要发疯。被伤到的子孙...”
阿勒坦后怕地摸着小疤。
“妖鬼会缠七日,大部分人撑得过来,可红毒狡诈,会藏在心肝里,永远也赶不走。”
“有冲矢手被疯兽咬了一口,手就废了,不停地抖,最后弯都弯不直,再也拉不动硬弓。”他继续尝试笑,“现在都管他叫铁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