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饭饱酒足——虽然安卡拉大概没饱——随后就在营账内靠坐下来,整理好包裹,安心休息了一上午。
秃鹫也被毛人妇女们喂得滚圆,缩成团,也想挤进暖和的营账里,却又因为身上臭臭的,刚探进脑袋,就被安卡拉踹了出去。
游隼倒是对他们带来的两匹大马颇感兴趣。
他绕着马左看右看,伸手又拍又摸,啧啧称奇。
百户提议用六匹精壮的小马换这两匹大马,还送上了奶干和一把镶银弯刀。诺文倒是没意见,见西格德不反对,他也就应下了交易。
这下游隼可高兴坏了,抓着萨勒京的手臂摇晃,一直护到三人离开营盘,才高歌着继续走马奔回荒原,毛发下的脸赤红一片。
“长天照看,吉祥平安!”
安卡拉不舍地回过头,湛蓝的眼睛久久望着那个有肉吃的好地方。
她咬着奶干,还有些犯困地眯着眼,脸上的鳞片也渐渐褪回半透明,不再噼里啪啦地响了。
“游隼大哥好高兴喔。”
“不只是高兴。”西格德闷声道,“从死境走出来的马,不一样了。”
除了安卡拉,大家都对交易背后的弯弯绕绕心知肚明。
马种不重要,关键在于名头。对荒原上的骑手而言,这可是走过荒漠海的马。就算以前平平无奇,如今也是长天眷顾的神圣牲畜。
这马换来,不是用来骑的,更不能鞭打。它属于先祖,属于长天,是神圣的载体。
百户会立即给它们系上鲜艳的彩带,标识身份。这样就算跑到了别人的驻牧地,别人也得毕恭毕敬地把它送回来,或者任由它吃草,绝不敢据为己有。
有了这样的两匹马,就意味着游隼敬重长天和先祖,这在荒原上是黄金都换不来的盛名。
不过算不算美名,也得看情况。
西格德同意这桩交易,正是不想惹来麻烦。
他来见证汗,不是来冒犯汗。一个古老部族的后裔,带着闯过死境的祭品走过整片荒原,太容易招来不必要的揣测。
与其把这两匹伤马牵在手里,不如顺势放给游隼。
“这名百户倒是挺有意思。估计刚看到我们的时候,就盯上这两匹马了。”诺文若有所思,“不过他管辖的驻牧地,人似乎不多啊。”
西格德闷哼一声:“空名。”
“名为百户,实则只有三十户,五十户。连兄弟都少。”
“没有汗的令箭,他号召不动骑手和勇士。所以,才养义兄义妹。他们忠心,不乱说话,不会害游隼。”
他过了许久才继续说,声音有些低沉:“统合诸部,从来不是嘴上说就够。要让毛人忘掉部族,得用刀和弓。壮年男人,恐怕死伤很多。”
“汗杀了他们父亲,杀了他们长兄,又养活他们,弟妹和母亲。看这牧群,就知道,能吃饱吃壮。”
说完,西格德便闭上了嘴,双手拉着缰绳,目光盯着马鬓。
诺文看着他脸上纠结的毛发,多少也能猜到老酋长此刻的复杂心情。
西格德为汗宣称的青丘荣光而来。而为了撑过死境,他早已将这份荣光化为了绝对不可玷污的理想。如今亲眼目睹现实,就算理解,也难免觉得胸中发闷。
这股矛盾的烦闷,恐怕与其他部族的处境相像。
苏勒德汗一边杀,一边养,确实在死境之后养出了肥壮的牧群,让毛人们对大汗敬若长天。可部族离散,家破人亡的恨,哪能是一时半会能浇灭的?
汗的子民们就处在这样尴尬的境地——拿着汗的赏赐,又刺着汗的刀痕。
他们心肝中的力量堵住了,不知道朝哪挥出去,只能一边回忆着那些没什么好怀念的过去,一边又强迫自己做事来遗忘。
而如果诺文没猜错,他们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跟着汗重走先祖的六重试炼。
成功,汗就是新的长天,失败,所有部族瞬间溃散。
“这么多千户百户,就算实际数量只有一半,也够强大了。”诺文疑惑道,“大汗集结这么多力量,都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试炼?”
“不对。”西格德摇头,“集结,不是因为强大。”
他语气悲恸:“是因为弱小。”
“诺文。五百年前,一个大部族,就能通过试炼。”
“但现在,不这样集结,不编户齐民,毛人就会死干净,再没有力量闯过试炼。”
安卡拉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闷,连忙晃了晃尾巴。
“大毛毛,别说那些啦!”
“说说试炼嘛。”她缠着追问,“你一直都没说清楚诶!那个...很危险,很厉害的...六,六个试炼?”
毛人指正道:“六重试炼。”
这个新话题显然比现状更接近荣光,总算赶走了西格德心中的郁闷,让他开始向两人解释起所谓的试炼。
“试炼,在冬天之中。”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话题严肃了起来。
西格德伸出手指,做出捏的动作,仿佛手里还有那颗代表冬天运动轨迹的石头:“冬天是弧线,两端细,中间粗。”
“所以,只要向前,就能追逐冬天。只要向前,就能回到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