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们让出三匹马,三人刚坐上,骑手们就绕着圈子挑起其余行囊,跨在马背上,风一样地催着马向营账赶去,没一个人乱探手。
百户不谈真名,只朗爽地称自己“游隼”,喊他们“萨勒京”。
诺文随着小马继续颠簸,也注意到了他们对话的语言。
这些毛人虽然也用通用语,说话的发音规律也非常相似,但或许是正统语言体系缺乏传承,又或者是毛人的声带结构本就不太适合,代代误传下来,这门死语言反而在荒漠里长出了新芽。
“游隼。我们...你我离散太久。”西格德拉着马并辔而行,“萨勒京,是什么意思?”
“公牛般的萨勒京啊!”游隼咧开嘴大笑,“散了太久啦。摸摸你的心肝,说话都带着两脚人的味!”
“这词儿,意思就是狂风。正适合从荒漠海里走出来的勇士。”
他顿了顿,又用力拍拍西格德肩膀。
“嚼着多拗口,忘了它吧!”
游隼锤着胸口,瓮声大笑:“萨勒京,公牛,这才是勇士的称呼!”
西格德沉默着接受了这个新绰号。
一路狂奔,纵马高歌。
游隼也借着这段路程,细细给三人讲述荒漠的规矩,告诫他们进营盘后要多听少说,尤其是真名和部族,万万不可再喊。
三人静静听完,这才理解了骑手们刚才为何如此敬畏。
西格德自称真名,这是大忌。
长天的子孙们认为,名字是勾着魂的套索,轻易喊出来,就是挣脱套索,死后就没了归宿。
只有大汗寻唤亲切的部下,母亲呼唤最疼爱的儿子,亦或是萨满祭拜先祖的时候,才能大喊真名,代表你我的魂勾在一起了,死后共归长天。
平常毛人们互相称呼,也都是叫绰号,喊兄弟姐妹。
大部分人的绰号取自身体的特征,骁勇的勇士们能称猛兽名,而要是有力气,有长处,就是叫神箭羽,砍马者也无妨。
若是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哪怕喊你,喂,小子和汉子都好,绝不能用真名来随口称呼。
这里没汗,也没母亲,西格德对着他们喊自己的名字,就相当于在向先祖和长天宣告,这可了不得。
游隼一个百户,哪敢应下来,只觉他是真敢豁出魂儿的狠汉子,不由服了气。
安卡拉听了一会,好奇地问:“那狼呢?这个词很坏吗?”
游隼砸吧砸吧嘴,转头多看了一会安卡拉,眼里明晃晃的虔诚:“豁阿妹子。我喊公牛叫狼,是瞎了眼,要受长天责罚的。这要再念叨...”
西格德并不在意:“你说吧。”
百户没办法,只好压低声音:“狼凶狠,会咬死牛,拖走羊,荒原上最恨这样的畜生。”
“老狼的爪牙虽没力气,但狡猾得很。它要是领着狼群来,牧群就得流血,埋着的人和马也会被刨出来,魂儿就缺了。”
龙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是挺坏的喔。”
“不过豁阿又是什么意思呀?”
西格德倒是知道这个:“纯白的鹿。就是豁阿,受长天眷顾。这是好名。”
“可我是龙诶。”安卡拉甩了甩粗壮的鳞尾,很不服气。“鹿的尾巴短短的,我有大尾巴!”
“哎呦。妹子,再好的名儿,就得大萨满才能叫咯!我可不敢乱喊。”游隼兴致颇高,又看向诺文,端详他的眼神和法杖。“这位伴当,想必也不寻常。”
“我眼拙,看不出来,继续叫萨勒京可妥当?”
诺文能感觉到他的疑虑,但也能看到他的热情,自然也尊重毛人们的习俗。
至于为何不谈部族,游隼却有些忌讳,打着哈哈不肯多说。他只顾引着三人往营盘赶,一路上都没再提起。
直到进了营地,让马儿歇下,手下的骑手们也都散出去巡视了,游隼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营账稀稀疏疏,只有十顶,挤在水源旁边,冒着细细的青烟。周围视野开阔,可也没有想象中无边无际的牛羊,让安卡拉不由有些失望:“动物好少喔。”
“妹子,”游隼摇摇头,“牧群可不能堆在一处,草料不够吃。云一样的羊群在几百支箭的距离外呢,牧马和牛的汉子走得更远。”
他带着三人走向帐篷围拢的地方,那里是随时可以取用的“热群”,有母羊,羊羔,还有阉割过的公羊,几位毛人妇女正在照料,挤奶剪毛。
见到百户回来,有个妇女大喊道:“哥哥!三位是客人?”
“哎——!”游隼喊回去,“宰头肥羊,剖了烤!”
立即就有两位壮硕的毛人走过来,去羊圈里抓了一只羊,没入帐篷背后。羊才咩咩叫了几声,就彻底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