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弟我妹。”百户移在栅栏上看了一会,嘴角的毛发微微抖着,“弟弟妹妹,十几位。跟着走的汉子死了,我就收了他们的子孙养。”
他掀起发灰的毡帐帘子,引着三人进去。
里面的味道相当不伦不类,有股轻微的汗臭,又被浓烈的熏香和酒酸味压的严严实实。
毡帐的构型倒是很符合诺文对游牧民族的刻板印象。
抬头一看,就是一个类似马车轮的结构。
最中央是作为天窗和排烟口的大圈,叫做套瑙。在圈外,细密的乌尼辐条往下倾斜,绑着木条交叉穿缀而成的菱形网格,也就是哈那。
还有两根立柱支撑在套瑙下方,象征着连接天地的通道,客人不能随意依靠,更不能穿过去递东西。
游隼扭扭腰带,叠起羊毛毡,一侧留给三个男人,背靠马具刀弓,还有一个狰狞的未知生物头骨。另一侧留给安卡拉,背后是挤奶桶,水瓶和襁褓。
中央的铁炉一直有人烧着干牛粪,没有臭味,闻起来反倒像干草。
“哥哥。”毛人姑娘用肩膀顶进毡帐,端着一个盆子,里面用木签插着新鲜宰杀的羊肉,每条肉都带着诱人的肥油。
她把盆放下,又露出夹在腋下的马奶酒瓶和羊奶囊。
“你跑马累了,快烤着吃,暖暖身子。”
游隼唔了一声,端着肉往铁炉旁一放:“公牛,两位伴当,都自己烤着吃吧,用不着计较。”
他帮着烤肉,给安卡拉煮奶皮,又拿来一点珍贵的谷饼配着吃,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外面安静下来,他才把声音压得极低,靠近西格德。
“听说你们那一部,生长在剑河旁,个个都是长身的好汉子。骑大马,耍大枪,拿大刀能砍碎奔跑的马,可当真?”
“嗯。小马能砍,大马只砍腿。”西格德平静地捏着烤签,壮硕的骨架像立柱一样撑着,“很久之前了。现在,只剩下我。”
“久啊。”游隼沉声叹气,“我算了算,有五百多年了。冬天追过来,你们就彻底没了消息。荒原上诸部都以为...”
他沉默一会,脸上的毛发又颤动起来,起身按着西格德肩膀。
“公牛,你是来应苏勒德汗号召的,你我可以自称长天的子孙。但那剑河部,以后不要再说,谁问都别提。”游隼点着肝口。
“诸部纷争不断,汗容不下以前的老狼,谁敢提旧部,谁就是谋反。无论何部,都要编户齐民,打散了,再拧起来。”
“你看我这百户,手下已经少了同骑马的兄弟...”他用眼神疯狂暗示,“那些弟弟妹妹,你和两位伴当,也就当是真的弟弟妹妹,勿要多说。”
西格德指着天窗,对长天起誓。
“我来应苏勒德汗的试炼,两位伴当,更非毛人,不管诸部恩怨。”
“好,好!”游隼这才喜笑颜开,用银碗盛着马奶酒,“喝酒!”
西格德也抬起碗来:“喝!”
两人畅饮一番,游隼声音才重新洪亮起来:“你我这百户骨肉,是应汗的命令,来前路筹食粮,圈热群的,沿途千户百户像草籽一样多,围着整片荒原。”
“三位勇士要见汗,还得再往后头打马走,到长天下的紫晶脊,才能进到穹庐。”
“唔。”西格德倒也不意外,只是看着安卡拉疯狂摇晃的尾巴,他又转口问道,“游隼,可见过猫人?”
百户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不屑。
“公牛,你可知我一个百户,帐外的热群为何这么少?”
“不知道。”
“呼!”游隼一拳砸在膝盖上,恨得牙痒痒,“都是狼一样狡猾的猫人,偷羊贼!偷猎了你我几只好牲畜!”
“苏勒德汗与她们有盟,竟不准你我打草谷去!”
“隼的眼睛不屑于看小贼。但她们就在途上,多找有树有水的地方,迟早能看见。”他垂头生着闷气,捋下腰带间的一把木梳子,朝着头皮刮。
不久,舒服了,百户这才往后一仰。
看见那把齿梳细密的好梳子,诺文顿时有些怀念,回想起了以前和西格德交易的日子:“这梳子不错,是手巧的匠人做的?”
游隼的毛发开始微微抽搐,手掌往脸上一压,又不舒服了。
“萨勒京哎,鹞子一样的敏锐!”
他悲伤地又把那个词说了一遍——
“猫人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