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还要在荒漠之海里漂浮多久。
漫天尘土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秃鹫的身影。安卡拉看不清前路,西格德只顾埋头往前走。
诺文最开始还试着计数,但很快就放弃了。三人能做的唯有认定一个或对或错的方向,然后拼命往前走。别去管腿有多软,牙咬得有多酸。
走得出去就到,走不出去就死。
他们不骑马,还得走在马前面,死死拽住缰绳,强迫那些哀鸣不断的牲畜继续移动。
绝不能让它们躺下休息。
这些连日驰骋的马匹出汗如浆,将马衣连带风沙裹了一身。它们肚子膨大,四肢和脖子却迅速消瘦,浑身散发着刺鼻的尿臭味。
西格德说,这叫草腹。
马要死了。
它们的体脂已经消耗殆尽,草料又没有营养,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有一天没进食,体重也会迅速下降几十公斤。
一旦躺下,马极长的肠道就会纠缠扭结,必死无疑。
而在它们的布罩头下,情况更糟。
马不能用嘴呼吸,而且吸气量巨大,也就意味着所有细尘土都会一股脑涌入巨大的鼻孔,填满马的鼻腔褶皱,吸干水分。
它们自然不舒服,不停打着响鼻,想把异物喷出去,但沙砾来回摩擦,反倒会导致鼻粘膜破裂出血。
血夹杂着灰,在马鼻子上结成黑红色的硬壳,又更严重地堵塞了呼吸。
它们的大眼睛也无法防沙,泪水混合灰土变成泥浆糊住眼睛,刺得眼睑肿胀,近乎致盲。
有匹马踩进了尘土掩盖的石缝,一声嘶鸣,腿就折弯成可怕的角度,瘸了。
西格德抽刀给了它一个痛快。鲜红的血温热地撒开,让另外四匹马都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们盯着那片血泊,一边流泪,一边渴望地张开嘴。
那是水和盐。
毛人又一声怒吼,才让它们呆滞地转过头来。
三个盲人带着四匹瞎马走走停停,总算狼狈地滚进另一个避风所。
这里没有凹壁,不过安卡拉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抡起铲子朝岩壁猛砸,砸出几个勉强能容身的浅槽,三人就蜷缩在凹槽里,背靠着岩壁,再用脚撑住身体,才勉强能休息一会。
马?马在哀嚎。
它们发疯般地想要撞墙,却被缰绳一次次拽回来。
龙娘有些于心不忍:“大毛毛,又少了一匹马。”
西格德闭着眼:“嗯。”
“它好厉害的,萨加养了它好久。还给它取了名字。”龙娘小声说,“它叫——”
“别说。”毛人从牙缝里挤出沉闷的声音,“别说。”
“萨加不该取名,和谁学的?”
“维瓦尔...”
他沉默片刻,想起那个马夫。对马夫而言,他的马,确实是他的一切。
西格德语调低沉:“共生存的战友,该有名字。驮畜和坐骑,不能有名字。有了名字,死了,它会痛,你也会痛。每想起来,名字,会比牙更刺人。”
“哦。”
龙娘撇过头去,看起来已经被刺到了。
马与风呜咽着,但三人都不再说话,蜷缩在凹槽里休息,咳嗽,打喷嚏,整备护目镜和面罩。
成效不大。护目镜只能抖,不能用布擦。布裹着砂石,就是砂纸,一擦镜片直接报废。而无论如何抖打,面罩都比炭还黑,摸着比皮革还硬。
雨衣的情况也差不多。
诺文试着用力搓揉,外面的泥壳直接裂开,咔嚓咔嚓地掉了下去,剩下的顽固渣子遍布小刺,只要关节一卷曲,就往衣服里面扎。
他叹了口气,又转头去琢磨面罩。
有愈伤药剂,身上的痛是小事,忍忍就好。但要是面罩出了问题,不仅氧气不足,还会吸入大量灰烬。到时候,肺和喉咙就会像是烧起来了一样痛,死得很透彻,还很不安详。
如果用水冲,只能得到一张浸满碱水的滤布,要是冒险用风魔力吹出来,不好说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
诺文换上最后一层备用滤布,心想必须找到一种安全的粉尘清理法。
他翻找着背包,摸出几根钉子,一把钢梳,还有一簇用途广泛的细铁杆子——可以打果子,串肉,或者让安卡拉用力掰弯,固定其他东西。
铁杆,梳子...还缺一个“源头”...
诺文还在沉思,毛人却突然翻身起来,暴喝出声:“听!”
“风变了!走!”
安卡拉立刻跳下凹槽,抱起诺文就往马边冲。
毛人的预警还没过去多久,一阵突兀的逆向风便呼啸而至,裹着沙尘与正风对撞。无数尘埃和石块被诡异地束缚在空中,化为歪歪扭扭的凝固潮汐。
诺文回头一看,原本的凹槽已经被沙尘糊满,正缓缓从岩壁上淌落下来。要是他们刚才还在那里,早就连人带马都埋进沙子里了。
操!
连避风面都不安全了!
他忍不住暗骂一声,用毅力绷着腿往前撞。
在这股逆风影响下,前方密集的小山崖瞬间全成了死亡陷阱,不断有松散的石块被来回拉锯,从山顶落下,撞得下面咔嚓作响。
每前进一步,消磨的不只有体力,更是意志。
每处山崖看似都能停下来歇几分钟,但若真敢这么想,满怀希望地斜走过去,就会被从天而降的石头,地上的暗坑,乃至一大堆灰土给砸得头破血流。
他们必须无视路上所有真真假假的庇护所,只看着脚下,往前走。
不停地走。
累了也不能休息。
只有西格德喊停,才能停。
路上又少了一匹马。它没走丢,也没瘸腿,它只是走不动了。
为了前进的速度,诺文亲手挥刀砍断了绳索,看着它流着泪的眼睛消失在沙尘之中。身后传来了一声解脱般的嘶鸣,随后一切声音重新被风沙掩盖。
...
直到再度迎来夕阳的时刻,三人才重新找到一处安全的大避风所。
安卡拉同样凿了凹槽,但还搬来了大石块,包上马衣,尽力把周围围成一圈挡风。
她擦着火镰,生出一丝小火苗。
而西格德清点了物资,然后就瘫倒在了马边,任由风沙淹没面庞,静电噼里啪啦作响。
“还够。”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