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挡住寒风,也遮掩了太阳暗淡前的最后一缕光芒。
病人们早已习惯了光芒的提前消逝。他们也不得不习惯。因为超过一半的人,已经快失明了。
白天还是夜晚,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在黑暗中,一双畸形的手相互用力,挤开僵硬的手指,就像树根包裹岩石,在岩壁上凿击。
这是令人畏惧的苦劳。在病痛的折磨下,哪怕是将石头握紧,按在岩壁上拖拽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让病人们付出一生的毅力和技巧。
他们无法刻,于是,他们砸。
将手臂抬起,直起腰背,随后像是矿工一样向下弯去。矿工一锤能砸开一大片石块,但他们早已失去了那份力量,只能在岩壁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一点石屑撒了下来,露出了第三道痕迹。
凿痕迹的人没有放开石头,只是走了出去,到了一群稀疏的稻草人中间,破旧的布袍在风中发颤。
他捧起石头,放在胸前,就变成了新的稻草人。
他们记得那三人的承诺,比岩壁上的痕迹更深,他们为三人的安危祈祷,一刻也未曾停歇。
第三日的等待结束了,立下誓言之人还没有回来。
光芒彻底暗淡下去,成片成片的灰云如同原野般铺展开来,云中簇拥着一条天上的河。那是皎洁的银白月环,在病人们模糊的泪眼中静静流淌。
他们一直等到第四天的太阳亮起。
云朵的原野中奔来了一只雀跃的身影,它在月河中嬉戏打闹,又跳向凡间,脖颈上的白环熠熠生辉。
“嘎!”
病人们顾不得信使的实际形象,连忙跪下来祈祷,催促骑士翻看包裹。看见他从里面取出两个小瓶,一个罐子,两封信,一封简朴,另一封庄重,盖着主教的火漆印。
骑士把信取出来,贴在脸前,想要努力看清上面的字迹。
务实的埃斯特万把字写得很大,还描了一遍,上面没有华丽的修辞,只用最平实的语言宣告——你们的灵魂洁净,从无罪孽。坚守你们的忍耐,直到阴影的途径走完。
他们怔怔出神,没有笑,也没有哭。
“另...一封。”病人们嘶哑地低喊着,伸出僵硬的手指,“看,看!”
骑士连忙抖出另一封信函,那只有一张纸,上面又灰又细的字迹根本看不清楚。
他焦急得发颤,手指摸来摸去,又翻过来从背面去摸。字迹虽压过了纸背,可他们的手烂了,摸不出上面的痕迹。
病人们只能想象,祈祷,宛若触碰圣物般抚摸这封信,从中汲取无尽的力量。
他们坚信,这封信里写着的就是希望。
秃鹫绕了一圈,看他们还在把纸弄来弄去,不满地在瓶子间大叫起来:“嘎!”
待他们都看过来,它便扇扇翅膀,再度飞上天空,托着另一份包裹向边境深处飞去。
...
与此同时,诺文三人正在前往死境的路上。
地势的起伏在这里更加突兀,缓坡凹地愈发平坦,而山脉却高耸入云。远处的景象模糊成一片,马匹怎么跑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西格德说,穿过那里,就进入了真正的死境。
一整个上午,诺文都没怎么说过话,龙娘担忧得眼睛都快滴出水了,不断缠着大毛毛要个办法。
“就扔着。”毛人言简意赅,“男人,扔着就好。”
“可是诺文很难过诶。”
“对,难过。所以,才要扔着,自然就会好。”
“那一个人待着不会无聊吗?我和他一起...嗯,发呆!”
龙娘用尾巴拍着马屁股,让它不情愿地凑近了诺文。
“安卡拉。我没事。”诺文低声说。
“有事!”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西格德说的确实对。让我静静吧。”
“喔...”
龙娘失望地垂下尾巴,趴在马背上,不断盯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