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厉害喔!”
安卡拉欢快地鼓起了掌,但很快,她也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厉害的骨头拿到了,生病人的想要的东西找到了,治病的办法也找到了——
“可是诺文,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呀?”
正如她所问的那样,诺文脸上毫无兴奋的迹象,反而显露出了一种安卡拉无法理解的疲惫。
他拿出那封字迹模糊的信,放在夕阳的余晖下,将拗口的语句一行行通顺地读出来。
“...我将自己深埋于土地之中,与此地的罪孽同眠。愿我的骸骨永不见光,愿我的灵魂永不安息,直到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受苦的人得到救赎。”
诺文轻声道:“人们将圣徒的遗愿也融入了赞词里。”
“从千年前圣徒安眠的那一刻起,它就成为了圣徒与所有祈祷者共同的誓言。”
“他要求将自己的祭台彻底封死,哪怕在无光的黑夜之中独自腐朽,哪怕其他修士都已经离开,他依然愿意守望这片土地。”
“我们刚刚打破了这份誓言。”
西格德无动于衷:“他愿意,但他死了。死人,不需要骨头。活人,才需要。”
“很对,西格德。”诺文抬起头,看着一排橄榄树的倒影慢慢柔和开来,围饶着大教堂尖顶的金光,“你说得很对。”
他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但就算我们有了圣髑,也治不好那些人。”
安卡拉怔住了,慢慢放下了手。
“为什么?不是说...骨头很厉害吗?让魔力跑进去,不就能把身体变好了吗?”
“光把身体变好,治不好麻风病。”诺文解释道,“安卡拉,还记得吗?微生物。这种很小很小的东西,比面粉还细还小,躲在身体里不停变多,不停从里面咬人的肉。”
“不把那些小东西全部扫出去,变好的地方很快又会坏掉。”
龙娘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着生物课上学过的有刺刺的小东西,雪球说过,有很多种东西能把它们都消灭干净,里面最厉害的,就可以变成药。
她挥了挥拳头:“用药把坏东西都赶走!”
“药啊。”
诺文很喜欢这个词,它仿佛天然就站在死亡和痛苦的对立面。
“是啊,要是有和愈伤药剂一样好用的药就好了。”
“可安卡拉,我们没有能治麻风病的药。”
拉曼查的每只鼠鼠都知道,药可以治病,尤其是附着地魔力的炼金药剂,比魔法还厉害。
但药,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从霉菌到霉素,其中的步骤远比鼠鼠们想象中复杂。微生物的种类太多,和诺文印象中的药物菌总是似是而非。
粗提取的成分,通常疗效和毒性并存,但在地魔力的增强下,毒性绝对比疗效更先生效。
要分离出更有效的广谱抗生素,需要一整条完整的化工产线,以及最基础的,最普通的,最大量的上游材料——硫酸。
或者说,硫磺。
龙娘渐渐低落下去,她能听懂诺文的意思:现在治不好。
“魔法呢?诺文,不能用魔法把坏东西都清干净吗?”
诺文静静摩挲着法杖,看着这根可以引导超凡之力的媒介。
雪球可以用它招来一阵风,马兰花可以用它加热花糕,萨贝尔可以用它引发显著的超凡效应,而诺文却只能用魔力做出效率很高但功率极低的把戏。
不是因为天赋不够,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诺文永远无法假装自己一无所知,永远无法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相信“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我做不到。”他平静地接受了自然规律的讽刺,“我不能欺骗自己,将火魔力的能量视为简单的烫不烫,将水魔力的形态视为简单的软硬,我会想到更多细微的东西。”
“魔力很喜欢我的构想,但这份构想我永远也算不完。”他点了点脑袋。
“而圣髑也不会自己变出魔力,需要一位很厉害的奇术使,才能用它施展神术,不然,它就是一块骨头。”
安卡拉纠结地缠起了尾巴。
“那...那怎么办?”她小声问,“生病的人还在等。”
诺文静静看着无花果树,在晚风中,它的枝叶都往另一个方向卷曲,可倔强歪斜的枝干偏偏要逆着风挺立。
一把被命运丢在边境的种子,它不向着光,也不顺着风。或许它有一个值得它付出一切的目标,纵使树皮都被刮得开裂,也要向着深谷探去。
在别人眼中,它大概就只是棵笨拙的歪树吧。
最终,诺文从包里取出纸笔,放在膝盖上。
“我会写两封信。”
“第一封,给那些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