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会告诉他们,圣髑正在安全的地方。而我们找到了圣拉扎勒斯留下的蜂蜜和膏油,这两瓶神圣的抚慰会被送回去,缓解他们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大教堂,这旁边根本没有隐修院。
“但,我不会告诉他们圣髑的真正下落。”
“为什么?”安卡拉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如果教会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来取走圣髑。”诺文落笔不停,“教会绝无可能容许外人持有圣徒的遗骨。更遑论是拉曼查这样...独特的地方。”
西格德皱眉:“寻回圣物,无上荣耀,神官会注意,足够他们活。”
“没错。”诺文点点头,“虽然埃斯特万主教受了重伤,但教会肯定还有足够强大的神官。”
“他们绝对愿意为圣髑施展超规格的神术。如果把圣髑交给他们,这些病人一定能得到救治,而且会极为隆重,他们接下来的每一分改变,都会被神官们精心照料。”
毛人烦闷地呼着气。
“诺文。你,不想给。”
“对,我不想给他们。”诺文没有任何辩解。
“还给了他们,浣花的病,怎么办?以后更多的病人,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期望再找到一片遗失的圣髑。”
“我必须要知道神术的原理,我必须要从教会嘴里抢走他们维持统治的秘密。”他认真地说,“我是拉曼查的领袖,我要对拉曼查负责。”
安卡拉静静地坐下来,轻轻用尾巴卷在他的背上。
她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她能感受到诺文心里很难过。
诺文继续写。
“第二封信,给埃斯特万主教。”
“我不会提到圣髑。我只会告诉他,边境有一群被遗忘的麻风病人,请他赦免他们的罪孽,让他们知道自己有资格继续活下去。”
“他的判决可以给那些病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再写下一条嘱咐,拿起圣髑盒,一同用布包好。
“西格德,请把秃鹫叫回来。”
“圣髑会留在拉曼查,对所有人保密。”
诺文平静地说出了那些病人的结局。
“我会给他们一个承诺。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何时能兑现的承诺。”
“他们会继续等。带着希望,忍受折磨,在那片荒凉的边境继续腐烂下去。”
“而我会带着他们的希望离开,去做我认为更重要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龙娘。
“对不起,安卡拉。”
“我违背了你立下的誓言。”
安卡拉握住他的手,没说话。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病人们只想要消息,又没一定要把骨头拿回去。
而且,诺文做的事情听起来很对呀,生病的人会活下去,以后也能治好,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为什么看起来,诺文像是被很重很重的东西压住了呢?
西格德倒是毫不在意。
“想太多。谁拿到,就归谁。”他瓮声道,“病人等得起,就继续等。等不起,就去死。世界,从来没有公平。”
他吹响号角,唤来落在尖顶上的秃鹫,那道阴影从光芒间一闪而过。
“光芒簇拥,才叫黎明。仅仅一束,只是夜黑里的蜡烛,随时会灭。灭了,就没有以后。”
毛人的生存哲学无可辩驳。
诺文也不再多说,他站起身:“走吧,趁着天还没黑再走一段路。”
理所当然,情有可原,说来说去也都是借口,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这个世界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诺文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从来不喜欢这个世界。他只是无处可去,才被迫走在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上。
正确和错误间的界线可以模糊不清,但善就是善,恶就是恶。诺文不会为自己找借口,也永远不会心安理得地忽视最小的恶。
他傲慢地为自己心间无数流淌的鲜血自豪,只要还有血,只要还会痛,他就可以宣告自己与这个世界不同,他就有勇气去改变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滞留在身后的泥泞里。
西格德无法理解这种对自身的莫名苛责从何而来,但他敬重这个孤独的背影。
他送走秃鹫,翻身上马,胸腔重重哼出一声。
“骄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