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承诺后,安卡拉兴奋了好一阵子,眼睛亮晶晶的,尾巴甩个不停。
诺文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欣慰。
可世界不会因为一时激情而立即改变。
西格德深知这一点。激情是边境生活的大敌,必须慎重对待。
没有它,就没有去改变的心气,可只有它,就会让接下来每分每秒的坚持更加煎熬,远行者们必须习惯这种梦想和现实的落差,哪怕它会把人的心摔得越来越疼。
第一日,三人纵马走向标记最密集的区域。
那里有一小圈坍塌的高架渠,还有几个小拱门,水凝石已经风化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碎石骨料。
乍看下去,这些东西不像是人造物,反倒更像是造型独特的石头。
“唔。有建筑。”西格德翻身下马,巨掌推开一把碎砖石,“不是教堂。太矮,太散。”
诺文也蹲下来查看,仔细观察着砖石的纹理。
是石灰岩。
从规格和排列方式来看,顶多是普通房屋。一座追求荣光的教堂,石砖不可能又薄又小。
他用魔力视角扫了一眼,眼前没有多少魔力色彩,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虽然依稀能分辨出几个埋藏在地表下的房间,但空间都很小,还被坍塌的杂物压实了。
安卡拉扛起大铲子四处张望,尾巴啪嗒啪嗒地拍着石头。
“诺文!下面有好东西吗?”
“没看见魔力反应。”诺文没下定论,“不过里面可能也有其它有价值的东西。”
“挖出来看看嘛!”
他笑起来:“好,试试吧。”
龙娘双腿一用力,高高跳起,一个纵身砸进地下室,哗啦哗啦刨出一大堆碎石渣土。
片刻后,她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抱着一个还算完好的陶罐。罐口被黏土封死了,轻轻一晃,里面还有咔哒咔哒的声音。
“只有这个了诶。其他东西都坏掉啦。”
西格德接过来撬开,瞥了一眼,脸上的毛发微微动了动。
“盐。”
他倒出一把灰白色的结块,搓了搓灰,又丢回罐子。
“不错。一千年前,留下来的。”
“好久喔!”
她兴冲冲地问:“诺文,以前的人也会用盐做好吃的吗?”
“他们的盐大概更常用来保存食物,做腌肉和腌鱼。”诺文笑了笑,“或许一千年前,有位婆婆最后往里面填了一把盐,想着明天还要用它腌一条鱼,留给孩子吃。”
龙娘眨了眨眼睛。
她把盐罐拿了回来,小心地放进了马包里。
留给生病的人吧。
夜晚。
三人找遍了居住区,只翻出一些琐碎的杂物。发锈的小铁钉,碎掉的陶油灯,粘成一团的发绿硬币和铃铛。还有几块石板,大部分字看不清。
上面刻着“纪念...”,“...制作”等零散的词汇。
“明天,换方向。”
西格德生起篝火,开始煮难以下咽的肉糊。
安卡拉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翻看着石板,湛蓝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
“大毛毛,隐修院到底长什么样呀?”
“不知道。”西格德搅动着锅。
龙娘有些沮丧:“教堂不应该都很大很漂亮吗?就算被埋住了,也有金色的尖尖,大大的柱子...为什么找不到?”
诺文靠着背包,仰头看向天上的月环:“因为太久了。”
病人们的地图对求生,引路都很有用,但对于寻找一座失落的隐秘圣所,几乎毫无帮助。
过去的痕迹都被埋住了。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流淌,过了许久,才慢慢向安卡拉讲述:
“我们要找的这处隐修院,不是短短十几年前被废弃的,而是数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远在萨拉贡立国之前,就消失在了荒野中。”
“河床干涸,丘陵垮塌又堆积,帝国分裂又重建。一千年的风沙磨蚀和植被生长,足以把最宏伟的教堂都埋进土里。而隐修院本来就小,就更难找了。”
当寒冬遥遥压迫而来,人们不会立刻迁徙。
他们先抗争,再忍耐。直到终于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才不甘地离开埋葬祖辈的土地,去往遥远到可以忘记这里的温暖南方。
而许多人,或许是低估了自然的伟力,或许是勇敢选择了留下。
总之,他们没有走。
于是在寒冬之中,过去一夜凝结成冰。
“圣物就这样遗失在了荒野里,各地的教堂和修道院都以搜寻它们为使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们找回来。为了把它们重新转移回太阳光芒盛放的后方,许多传教士都倒在了路上,融回他们先祖的土地。”
“...安卡拉,一千年,是很久很久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