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草料多。”西格德问,“是牧羊人?”
只要有草料,有田地,气候还没冷到能直接冻死人,再荒凉的边境,也会有人苦苦挣扎。
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底层人的生活总是相似的。不壮阔,不自由,也不有趣,仅仅只是平凡而努力地活着。
他们恐惧残酷的剥削,却又能在更加残酷的自然中爆发出力量。
安卡拉点着下巴,仔细回想:“不是拿着棍棍的牧羊人啦。”
“不过也有瘦巴巴的羊,灰扑扑的一团。”
“我想跑过去看看它们在吃什么草草,”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想和它们玩玩!羊戴着大铃铛,跑起来叮当叮当响!”
“可我刚跑过去,羊就吓坏啦,傻在原地,怎么戳都不跑。”
“然后...就有好几个披着布的人跑过来,挡在羊前面,说着听不懂的话,声音好小好小。”
“他们身上也有铃铛,远处还在烧火,有小小的房子。”
“我怕吓到他们,就走掉了。”
西格德往旁边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瓮着气。
“布袍,铃铛,声音小。”
“麻风病人。”
“或许还有其他身患绝症的穷苦人。”诺文补充道。“活不下去的人,都会往边境跑。”
他从萨尔维亚那里听过许多病人的故事。而那些能被记录下来的故事,大多没有好结局——活人不需要通过悲剧来铭记。
那些患上罕见疾病的病人,一旦得到无法治愈的判决,就只能怀揣绝望离开城市。从那一刻开始,无论在他们自己心中,还是在别人心中,他们都已经是死人了。
而麻风病人是活着的死人。
他们会死三次。
第一次在医者的叹息中,第二次在神父主持的葬礼上。
一旦被确诊麻风病,教会就会为他们举行一场象征性的葬礼,宣告他们的灵魂已经消逝,在法律和社会上彻底死去。然后,他们会被驱逐出城,必须穿特制的衣服遮挡头脸,摇响铃铛或拍板示警。
他们游荡在荒无人烟的边境,祈祷,朝圣,寻求救赎,或是迎来第三次死亡。
西格德自然也知道这些病人的处境。
他沉思许久:“危险。但他们,或许更了解周围。干净水源,兽巢位置,附近聚落...最好去问问。”
“可还记得?什么时候?”
“记不清啦!”安卡拉苦恼地摇摇头,“反正在好几个冬天之前!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喔。”
诺文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
这个世界的冬天有多冷,他是深有体会。一个冬天就足够抹平一座准备不足的村庄,更别说是好几个冬天了,在苦寒的边境,一小群被世界抛弃的人几乎不可能活下去。
“我们先走自己的路。”他决断道,“要是周围有状况,再停下来看看。如果他们还在,这么平坦的草原,肯定会留下痕迹。”
往死境走,尤其是在晨昏线周围绕圈,最怕迷失方向。
太阳方位虽然固定,但不能指示明确方位,而在这个潮汐锁定星球上,磁场紊乱,指南针也是一点用都没有,转的比陀螺还快。
要导航,只能靠天上的眼睛,或者熟路的向导。要是能有人引路,那是再好不过。
西格德也点头赞同。
“要找,顺着水源。要看...”
他指向有些发昏的天色:“使者,帮我们看。”
“时候不早,走。”
...
六匹马走在草原上,挤出一条道路,又被回弹的长草挠着肚子,呼哧着打响鼻。
除了风声,蹄声,偶尔的交谈,其余什么都听不清。
到了晚上,太阳暗淡下来,草穗晃荡着,让整片草原变得朦朦胧胧。只有几座高架渠的废墟刺破轮廓,灰暗的剪影遮住了天上的月环。
西格德熟练地扎起营帐,挖出一个半球型的火坑。篝火微微跃动,被六匹马的马衣挡得严严实实,光芒不会泄露到远处。
“好了。”
“吃。然后睡。等天亮。”
他简单交代道,随后拿出锅具贴在土炉上,倒出鼠块粉,掰碎干肉和干蔬菜,煮到差不多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