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使离开埃尔昆卡后,又去修道院拜访了主教,逐一视察每个集镇。
他看了磨坊,问了龙骨水车。还在莫亚镇上盯着已经清空的绞刑架,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他就走了。
没过问蓝羽林发生了什么,没去看风林城长什么样,甚至连该收多少税粮都没提过。
驰兽踏过土路,卷起一阵冷风,渐渐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上。那面橘红底色的金鹰旗帜最后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没入了远山的轮廓之中。
人们惊魂未定地安抚起牲畜,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们想了半天,也只能琢磨出个结论:大概是好事吧?
毕竟没抓人,没加税,甚至连粮食都没动。
然而,当泊瑞克斯面色铁青地赶到风林城时,诺文就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商人这次一车货物都没带,连阿纳托利都不在身边。他冲进会议室,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酒瓶就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他罕见地涨红了脸,一拳砸在地图上:“西边和南边的商路都断了!好哇,做得真他妈绝!”
“二十车水银!整整二十车!全部给旁边那两个领主扣了!”
“还声称防备流匪?我呸!两个连强盗都剿不动的领主,几天之内盖出了四座哨所?谁他妈不知道是那狗杂种指使的?”
“每一辆出入的板车都要检查,装箱的谷物还要拆开再看,我看他们巴不得把马蹄铁都拆下来称称有没有藏货!”
“那混蛋的意思很明显,从今天开始,昆卡领只许出,不许进!”
说完,泊瑞克斯又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试图在崎岖的山区和森林间找到一处能让马车通行的隐秘小道。
不知道他找没找到。
反正没过几秒,商人又开始拿着酒瓶往嘴里灌。
而在旁边,诺文已经把一叠不算厚的笔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从埃尔昆卡紧急送来的。
巡视使当天和谁说过什么话,卫兵们都补做了笔录,一词不差。
他们怕巨鹰还在天上盘旋,信鸽送不过来,就委托车夫骑马送。车夫又觉得马太显眼,容易暴露道路。
没有信鸽,没有马,消息还要以最快的速度送走,那怎么办?
用最古老的办法。
跑。
城里的青年跑出来交给牧羊人,牧羊人交给猎人,猎人从森林里钻过来,浑身是泥地倒在地上,把唯一还干净的包裹交给了战鼠。
诺文把笔录拍在桌上,声音隐隐藏着怒意:“他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种一辈子的地?”
昆卡领的产出很简单,粮食,铁矿,羊毛。
光看这些,似乎完全可以维持生存,但要维持现在的繁荣趋势,一旦切断了贸易路线,昆卡领根本无法自给自足,无数问题会瞬间暴露出来。
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这里不种亚麻,也不种大麻,那麻布从哪来?只能从其他地方贸易。
没有麻布,用什么做上万人的衣服内衬,用什么做装面粉的袋子,用什么做坚固的绳索?
蜡烛和油灯需要棉绳和亚麻绳做芯,羊奶需要细亚麻布过滤除杂,包在布里挤干水分,没有滤布,奶酪产量和质量会断崖式下跌。
等库存耗完,昆卡领难道要拿羊毛做绳索,做袋子?
缺少明矾,就做不出好皮具,制革业会直接崩溃;缺少醋,火枪和金属器具就没法进行防锈处理,愈伤药剂的产量永远上不去。
如果让农夫转而去种大麻和亚麻,种子、地质,和粮食抢耕地都是问题。而如果全种鼠鼠们的软韧黑麦,那诺文敢保证,一茬收获之后,堆放不当烂掉的比最终收割的还多,更何况根本没有这么多麦种。
种出来之后,问题更大。
拉曼查能出多少钱来收购这些珍惜的原料?
和外界的价格脱钩之后,麻料价格必定飞涨,吸引更多人去种,种完再跌,所有人守着麻布发烂。
泊瑞克斯扯了扯领口,冷笑一声,手指重重点在笔录上。
“如果行会也发不出工钱呢?”
“诺文先生,摄政王现在就想让你发不出工钱。”
“他不会对昆卡领动刀动枪,因为要动了,拉曼查可就真成殉道的圣徒了。王室的大军瞒不住人,沿途所有人都能看见,没准还会引起北境一阵骚乱。”
“他要让你饿死,没力气,让底下的人都失望,再喊着公义来把昆卡领拿回去。”
泊瑞克斯狠狠灌了一口酒:“真他妈的。”
诺文沉默地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默默思考接下来的出路。
天塌了,也得有人顶着。他不能慌。
尽管如此,他的手指还是在无意识地攥紧衣服。
他转头看向商人:“摄政王到底想要什么?”
泊瑞克斯晃了晃空荡荡的酒瓶,扔了,俯身凑在诺文耳边:“先前我也不知道。但这趟出去收购水银,我也顺带听闻了些王都的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