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捧着宝石,一手以极为别扭的姿势平着举起面包,一口口咬下,让师傅心里阵阵发毛。
见过体面的富人吃面包,也见过饿坏的穷人吃面包,唯独没见过这么看着不像人的家伙吃面包!
“不错,有甜味,份量也够。”
巡视使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师傅浑身一颤。
“能否告诉我,洋葱是怎么做成这种味道的?”
“大人,这是行会的秘方...”师傅结结巴巴地说,“但,但我能和您大概说说!就是把洋葱切碎,小火慢慢焖煮,一直煮,煮到它自己变甜...”
巡视使轻轻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面包店的每一个角落,从带着印记的面粉袋,发亮的刀具,以及侧面拉绳升降的百叶窗。
面粉从取出来就直接做成了面团,没有和其他面粉混合,而最终做出来的,却是混合面包。
“这些面粉是从哪里买来的?运到这里要多久?”
“以前从磨坊买,现在城里...有专门的店铺。运是力工的活,要不了多久。”
“柴火呢?”
“也是放在店铺里卖,有人送。”
“每样东西都有人送,都有店铺卖?”巡视使挪开面包,“那你需要做的,就只是做面包?”
“呃...是?”
“要交多少税?”
师傅闻言吓得一抖,是拉曼查把一堆烂税都砍了,这可不能说!
“不清楚,行会定的。反正能赚钱!”
“行会。”巡视使笑容和煦,“这家店开了多久?”
“两,两个月...”
“嗯。”
面包才少了一小块,无数问题就已经快把师傅压垮了。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国王身边的大人物,一边吃着他做的粗面包,一边像查账一样盘问他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师傅在心里憋屈地暗骂:天父在上啊!这人有病吧!
好在这折磨总算结束了。
等他迷迷糊糊地喊了好几次桑吉诺老爷万岁之后,巡视使终于起身,把羊奶喝完,剩下的一半面包喂给驰兽,随即向城里走去。
排污渠被清理得干净,路的两侧也挖出了排水沟,通往远处正在施工的大沟渠。
沿途的力工统一穿着灰色衬衣,胸前插着小木牌,或扛东西,或推独轮车。看着巡视使一步步向他们走来,他们顿时傻在了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大人,您有事?”
工头为了撑住今后的威望,只能讪笑着站了出来。
巡视使走向力工的木推车:“能否让我来试一试?”
力工们一愣,有点紧张地松开手:“大人,这脏...”
“无妨。”
巡视使抓住被汗水浸透的木柄,慢慢推动。
车轮在密实的石板路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并不费力。他又弯下腰,双手抱起车里的一袋面粉,掂了掂重量,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你们每月能拿多少工钱?”
“工钱以前是按月给,现在改了,是周结的,大人。”工头连忙喊道,“得看干了多少活,没定数!”
“怎么确认?”
工头一愣,不知该不该说:“有...有人记,记牌子上。干了多少活就记在号下面,免得弄混了。”
“如果少记了,亏欠了工钱怎么办?”
力工们都呆了,这混蛋是他妈来找茬的?拉曼查怎么可能亏欠工钱?他们拿的工钱比过去的三倍都多!
但不回答又不行,工头只能含糊道:“有行会,管事帮我们出头。”
巡视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如果行会也发不出工钱呢?”
工头面色一变。
“大人,您,您可不能这么开玩笑...”
“求您了,大人,我们听不懂这些,还要干活!慢了会罚钱的!”几个力工装作粗鲁地一喊,“请您到别处看看吧!”
巡视使沉默地站在原地,胸口宝石中的流沙瞳孔慢慢晃动。
片刻后,他微微鞠躬,转身就走。
王室的旗帜出城,逐渐远去,再没入田野。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埃尔昆卡的人们如释重负,心里却越来越迷茫了,怎么都琢磨不明白。
国王的巡视使,到底来这儿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