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七月底的时候,各集镇的镇民都认为自己有了一条通往埃尔昆卡的土路。
认为——这个词汇很值得令人细细揣摩。
在两三个月的时间里,想把上百里夹杂石头的发硬土地整平、夯实,要让两匹马的大马车在上面畅快地驰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天父又显灵了。
许多镇民对自己生活的土地十公里外都不甚了解。他们领了工钱,干劲十足,但成效不大,只是根据原来插的路标一路割草,用铲子胡乱拍上几下。
只要荒地上没有树和石块,一眼能望见远处的山林,再低头一看,脚下发灰发白,和周围的棕褐色土壤分开一条界限,那大家就觉得,这可以算是一条路了。
它一直都存在,只是现在才被人们记起来。
传令员战马的蹄铁来来往往,给中心烙上了更深的印记;小商人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带着城里的廉价货物来集镇交易,他们喜欢靠着边走,来时走左边,回时走右边,于是两侧就多出了骡车的车辙,标定了道路的宽度。
在有些前后路标相差太远的地方,村民们就沿着马蹄印和车辙走。
他们第一次看到十公里外的景象,也看到了——
国王的巡视使。
金色的雄鹰傲然张开利爪,高高飞扬于橘红底色的旗帜之上。
这是萨拉贡王室的旗帜。以古代的天空霸主为象征,在山脉之颠代代流传。唯有最高贵的血脉,才有资格以金色锐爪的雄鹰作为徽记。
村民们面面相觑,拔腿就跑。
...
不久之后,昆卡兰城堡中。
“幸会,昆卡领主,桑吉诺·德·耶罗·克布拉多阁下。”
“在言及政务之前,请容我先致哀。愿逝去的灵魂安息于天神的怀抱,愿陛下忠诚的子民得享永恒的安宁。”
巡视使微微躬身。
这是一位黑发碧眼的年轻人,身着质地上乘却简练实用的衬衣,披挂的深红色肩袍绣有王室的巨鹰纹饰。
他的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美,但却让人不敢直视,因为那双翡翠色眼睛如同宝石般瑰丽,也如宝石般冰冷无情。
在他的胸前,银链悬挂着巨大的纯净紫色宝石,其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如同流沙形成的瞳孔,随着使者的一举一动而微微起伏。
桑吉诺男爵深深低着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虽然不知道多少神秘学知识,却很清楚那块宝石是什么。
“愿他们安息,愿陛下的统治,如萨拉贡山脉般恒久巍峨。”他声音发颤地回应,“让我们共同感谢他的恩典,让我与主教阁下,以及昆卡领的忠诚领民们...将那场亵渎彻底净化。”
使者轻轻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向男爵身后陌生的新管家,随后收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您的作为,王都早有耳闻,也祝愿在您的远见卓识下...昆卡将更加昌盛。”
他单手取出国王令状,不卑不亢:“我奉王命前来国王的土地,行使国王的征发权。”
“摄政王深深忧虑于此处的生产,为确保合适的税务数额,特意派我来视察田地的产量。时间从不等待,可否请您展现领地的全貌,好让陛下心中安稳?”
桑吉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补充什么,但想到那可怕的后果,他只能满心绝望地咽了下去。
“当然...当然!”
他起身走到门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请随我来,使者...”
巡视使不再言语,径直越过了那个弯腰等候的身影,宛若他根本不存在。
桑吉诺的随从们战战兢兢地翻身上马,只敢待在巡视使的后方,才能防止这些平日桀骜的马匹受惊失控。
这位来自王都的尊贵客人骑的可不是普通的马,而是一匹价值惊人的阿里翁驰兽——那是比战马更高,更修长的优雅坐骑,只有大贵族与王室才养得起。
它有三趾,王室工匠的曲型蹄铁闪闪发光,全身覆盖着丝绸般光亮的纯白毛发。脖颈与腹部遍布规整的褶皱,而在那形似灵缇的头部之上,还有一层如同主教冠冕般的骨板。
即使是桑吉诺的战马也吓得腿软,他极力安抚,才勉强愿意让坐骑走到驰兽侧前面,离特使至少有五米远。
为了让特使听清,昔日高贵的男爵不得不像粗俗的村民一样大喊:“请您先看看埃尔昆卡,昆卡领的宝石!”
他夹紧马腹,先冲了出去,身体一高一低,马蹄声哒哒作响,随从们也连忙追上去开道。
巡视使轻轻拍了拍驰兽:“慢一些。”
它晃晃脑袋,撑大鼻孔,呼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驰兽迈开腿,三趾近乎无声地踩在地上,越过一切,风在身侧呼啸而过,头冠遮挡了迎面而来的狂风,巡视使平稳地坐在鞍上,只有肩袍末端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