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昆卡慢慢舔舐着伤口。一道道新政令随着市议会的“全票通过”向下传达。
行会在改革,规定学徒也必须拿上工钱,虽然不多,也足以让向来被当仆人使唤的学徒们欢呼雀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艺值点什么。
河运也开始重新运作,卡尔河逐渐恢复了人们熟悉的样子。波涛奔腾,白浪翻卷,在教堂下静静地流淌。
远方森林的木料顺着河流向下,好似一艘艘小船,被力工们用大网拦住,扛着散去城北部的工地。木料用烟道快速烘干,随后锯成板,稳固地架起来,造成无数被称为“拉曼查长条”的连排小屋。
这样的房子很挤,里面只能铺下一叠干草和一张小桌,左右共享一面墙壁。要是邻居睡觉时打鼾,房屋的主人就得不由地苦起脸了。
好在他们很快学会了用碎布头塞住耳朵,再把打鼾的家伙都排到最边角去,让他们和自己的呼噜声相依为命。
集体厨房的暖烟会从烟道里吹进来,睡起来倒也舒服了。
在拉曼查的治理下,即使是最贫穷的人都会骄傲地挺起胸膛:所有登记在册的市民,在过去的这么多天内,没有一个人饿死,也没有一个人冻死!
很少有人注意到修士们的缺席,他们似乎都被主教召回了修道院。
只要教堂钟声按时响起,去祷告时能找得到一个穿白袍子的人,这对拉曼查的新市民就足够了。
而在城市南面,修道院外。
破损的围墙下一片泥泞。为了整洁天神的殿堂,修士们吃力地提起水,一桶桶顺着墙壁浇下去,才勉强洗清了石砖间的污秽。
在朝圣的信众中,一位特殊的客人也跟着走进了教堂,引起旁人一阵窃窃私语。
他默默地坐到了布道结束。
埃斯特万合上经书,用权杖勉力支撑衰颓的身躯:“我以为你们对经文并无兴趣。”
“或许吧。”
客人说。
“有事吗?孩子?”主教柔和地看着他,“那些法杖,我已经检查过了,上面没有亵渎者的诡计。你们可以放心使用。”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贯穿整张脸的疤痕上:“天神也并不吝啬祂的奇迹。”
“谢谢。”甘菊轻声说,“但我想留着它。”
主教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我想请您来真正的拉曼查看一看。”
“现在?”
士官鼠笑了笑:“我在外面等了好几天,只希望您忙完了。”
一个借口。
他还是太过于年轻,埃斯特万轻易地就翻开了他的内心,知道了那份横贯心间的迷茫。主教并未多言,只是微笑着起身。
“看来我是无法推却了。”
...
不久后,两个朴素的身影就从修道院中出来,骑着骡子和矮马。
他们很少言语,沿着小路向蓝羽林行去,只有蹄声和风声作伴。
“我不喜欢骑马。”甘菊侧着头说,“它跑得太快了,头也很高,战鼠们都看不到前面。”
主教回答:“只是世间少有比它更敏捷的生灵。”
士官鼠沉默了好一阵。
到了卡尼亚村周围,他们放缓了步伐,看着孩子们簇拥着梅花往这里看。
“麦子长得很好。村民们愿意干活,有新工具,有衣服,有制度...而且没有重税。”
“收成可以养活很多人。吃饱了,就有力气学东西了。”
主教赞同道:“我们不得将‘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的诅咒以苦劳子民。我从约尼兄弟那里听说了这里的繁荣。你们做得很好。”
“我没做什么。”甘菊闷闷地说,“改变是诺文先生带来的,地是泊瑞克斯租下的,我只是在旁边,端着一把只能杀人的弩。”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诺文先生那样的人。”
他忧愁地凝望着这片村庄。
“泊瑞克斯比我做得更好,更能帮上诺文先生。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按着我的头,告诉我,不要去碰这些东西,做好你自己。”
“然后,他还说,我要是学会了,我会死,他也没有价值了。”
主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机警如蛇,驯良如鸽。
“我相信,拉曼查之主的智慧必能解答你的疑惑。你成了这的堡垒,便尽了你的义。”
“我...”
他垂下眼眸:“这不是答案的问题。有些事情,诺文先生也解决不了。我必须...”
甘菊没有继续说。他轻轻拍了拍马背,带着主教向风林谷进发。
那里有一座精巧的小小城市。
它曾经是村庄,随后是拉曼查,可随着拉曼查之名越来越广泛,跨过了高原密林,走进了埃尔昆卡,鼠鼠们的大家园必须伤心地取一个可以辨别的新名字。
现在,这里被称为风林城。
主教为这里的井然有序而感到惊讶。
他见棕色的黑麦将熟,见繁盛的花田待放,见水凝石的楼房屹立。风车在缓缓转动,而远方喷起冲天的火焰。
学院中虽不传授天神的真言,却有洋溢的热情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