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埃尔昆卡在下雨。
远处的森林与群山模糊了一片淡色的剪影,弥漫多日的硝烟也被雨水狠狠砸回了地里。
在雨幕之中,教廷骑士们依然穿着残破的盔甲,带领战友凝视裹入巨人灰烬的土地。他们沉默肃立,直到雨水蜿蜒着刷净了银亮铠甲上所有的污秽。
人们爬出名为迷茫的废墟,却陷入了更深沉的悲伤之中。
从最开始的激愤和担忧中回过神来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就显得有些一成不变,以至于乏味。
教堂的大钟声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各区域的代表总得第一个起床,戴上蓝袖标,负责分配早上七八点钟的集体早饭。这是拉曼查带来的新习惯。他们说,一天应该吃三餐,人才有力气长肉干活。
人们并不都同意这一说法,但既然粮食是免费发的,他们也就当自己听进去了。外城的母亲们更是因此对拉曼查极为感激,自主教之后,只有他们能让自己的孩子吃饱。
之前有个想偷懒的,把饼胡乱发下去就不管了,结果有人少了量——这可坏了事!
暴脾气骑士听完立马冲过来,拉上周围邻居,劈头盖脸对那个懒货痛骂,让他羞得至今都挺不起腰杆来,出门都得贴着墙根走。
为了避免类似事件的发生,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干脆亲自带头,煮起了大锅饭。反正现在有大锅,也有足够的粮食,舀起来分,谁都少不了。
就是这锅煮出来的东西,闻着都有股草药味啊。裁缝家的小子想。
“萨尼!”老裁缝倚在捡来的椅子上吆喝,眼睛发了昏,手上却还在娴熟地穿针引线,“今天做什么去?”
“老爹,外面下雨呢。今天应该休息。”
“小雨就不干啦?那你出去看看上面插的牌子,有没有写字画图。”
裁缝想了想,又继续说:“要是真不干啦,去找老斯缇纳啊,咱们一起缝点东西!正好啦,让他的好眼睛看看我现在的手艺咋样。”
小子愣了:“他死了,尸体没找着。大坑里埋了点布条和针。”
“哦。”
老裁缝的动作停了。
过了一会,他又若无其事地开始缝,将装面包的袋子改造成了一顶帽子,罩在儿子头上,灰扑扑的面料上有个湛蓝的标记。
“那你...去看看咱们裁衣服计的那个数,有没有酒换。没有你就出去逛逛吧,别受了凉。”
“行吧。”
萨尼撑了一下那顶发紧的布帽子,出去了。
有些东西直到失去之后,人们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大家对老友的突然离开一时没有体会,因为相互之间实在是太熟悉,以至于彼此就像是周围的叫喊声和道路一样融进了背景里。
这种怀念会在以后一点点像雨水一样冲刷下来,每一行水渍都能勾起人们对往日的美好回忆,让逝者在记忆中成了比主教还值得怀念的圣人。
看着新棚屋檐下的一小条干地,一个陶火炉噼里啪啦地冒着火,老裁缝不由唏嘘起来了。
遭了灾,反倒住上更舒服的房子咯。那过去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要是拉曼查早来一点,斯缇纳也能享点福哇。
他想着未来的事情,手上的布料换来换去,头巾,婴儿的衣服,鞋底面,手套,什么都缝。缝了就给计工分,工分就能换东西。
现在什么都缺,愿意干活的人反倒能拿到比以前更多的东西。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雨渐渐停了,老裁缝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听好,听好!”
外面的声音听不清楚:“领主——埃尔昆卡——”
“领主?咋啦!”他着急地大喊一声,“回来了?”
“不是领主回来!”萨尼急匆匆地冲回来,满脸兴奋:“老爹!听好,不得了啦!”
“拉曼查把埃尔昆卡买下来了,咱们城要自治啦!”
老裁缝哆嗦了一下,手指被扎出一个血点。
他匆忙忙整了衣服:“叫你娘来!去看看!”
...
中央广场。
绞刑架早已被搬运工们推倒烧毁,几帮子人忙活了好几天,连地砖都撬出来换了新,那股血腥的恶臭才总算散去了一点。
星星点点的蓝色涌了过来,随后是越来越多攒动的人头,一双双眼睛诧异地盯着临时高台。
领主的代表来了。
高台之上,管家面如死灰,宛若在参加自己的葬礼。骑士们垂头丧气,书记官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而纹章官的表情和管家不相上下。
泊瑞克斯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在他身后,是十二位行会长与民意代表,城市教堂的教士茫然地代替主教见证一切。
桑吉诺的旗帜虽在飘扬却无人在意,号手们拿着小号,努力维持庄严的号角声。
“呜——”
纹章官颤声大喊:“听...听好了!”
管家勉强抬起头,用做作的语气开始他一生中最屈辱的演讲:“埃尔昆卡的市民们,听我说!我奉尊贵的男爵大人的旨意来到这里。”
“大人已经得知你们在此次不幸事端中呈现的英勇与忠诚,以及各行会为昆卡领带来的无限繁荣...”
“为嘉奖此等伟大贡献,并出于他本人无限的仁慈,大人决定授予你们一份特殊的恩典——”
“他将把管理你们自己事务的权力交予你们!”
“望你们珍惜这份荣誉。天父保佑萨拉贡的君主,保佑昆卡领,以及我们尊贵的领主!”
说完这些违心的话,他绝望地颤抖起来。
泊瑞克斯立即接过话头,谦卑恭敬却不失尊严地发言:“尊敬的管家先生,我们埃尔昆卡全体市民,向慷慨的男爵大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无尽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