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拉高高举着小猫跑来跑去,尖角鼠抱着她的腿大声哭闹:“为什么要抢叽的阿贝贝!”
“你自己没有吗!”
“呜哇!”小猫挥着手,小尾巴晃来晃去,“鼠,龙,姐姐。”
看见满脸好奇的鼠鼠们凑上来,她微微一缩,弓起背。
“哈!”
“不准哈气!”
尖角鼠尖叫起来,双手拍着新衣服,半天没找到装着雪牛奶的奶瓶。
在干净整洁的畜棚中,一群雪牛和绵羊默默地缩到一处排泄,然后躲回畜棚里,发出幽怨或吵闹的叫声,顺便把呼呼大睡的仓鼠大王踹了出去。
萨加蹲在两头以熙笃会的标准来看都过于壮实的大猪前,轻声哼哼着。
她将大猪们的哼唧翻译给牧鼠们听——
先是浑厚的大喊:“哥,可以给我点鼠块吗?”
随后是低沉的气泡音:“不。”
“我快饿死了,兄弟!”
大厨房里蒸腾着热气,鼠鼠们嘿呀嘿呀地捶打着米糊,几只小鼠在地里跑得脏兮兮的,抱着几个看起来似乎是用魔力撑开的树脂鸭子,跑进了一栋大房子里。
“洗澡澡!”
主教注视着这一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遇见这光景的百姓便为有福了。你们将这福赐出去,人必将凡世的尊贵都归于这城。”
甘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躲开小鼠们崇拜的注视,引着马走出城市。
主教耐心地跟随。
他们走过一处贫瘠的山谷,绕过层层崎岖,停留在了一片封存在过去的村庄遗址边。
向日葵村。
自从农鼠们把向日葵的菊芋都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回到这里了。所有的房屋都还在,有的被雪压塌了,水井上糊着一层黏糊糊的叶片。
而在田野里,一些饱经风霜的向日葵竟还倔强地探出了头,重新冲着太阳生长。青葱葱的小草在田野里晃动,河流欢快地唱着歌,好像下一刻就会有鼠鼠们从屋子里跑出来,朝着甘菊招手。
他们在这里站了许久,向日葵村的炊烟也没有再次升起。
甘菊带着主教走到更偏远的后山,下了马,天上的月环就像一条飘带包裹着这个世界。
他找到了曾经躲藏的位置,拍了拍土,抱着腿坐了下来,讲述起一个宛若已经很遥远的故事。
一群漂泊的鼠人,一群在颠簸中学会说话的孩子,一群在月环的流淌下记事的村民。
一段平凡快乐的童年,一个被打碎的童话,以及一个穿着黑袍,头发花白的老传教士。
“...他没有打我,也没有吓我,笑眯眯的,说自己是传递太阳荣光的教士,给我讲了很多...听不太懂的教义。”
“他帮我包扎伤口,用黑乎乎的袍子擦干净我的脸,带我看书,教我念字,还给我一大块面包。”
“那块面包里夹着果酱。”他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疤痕留下,滴在威武的军官制服上,“很软,很甜,是我之前吃过最好的东西。”
“...他摔碎了水瓶,没水喝,问我村庄的位置。”
“而我说了谎。”
“他走进荒野,再也没有回来。”
甘菊伸出双手,合拢掌心,用指尖抵着额头。
他茫然地向主教寻求宽恕,念出那困惑:
“我虽不觉得自己有错,却也不能因此得称为义。谁又能断定,我口舌的刺,究竟有没有流那无辜人的血?”
埃斯特万缓缓走过来,抚着甘菊的头顶。
他温和地开口了:“站起来,孩子。”
甘菊依言起身,却只看到了一堆灌木和土。
“再往后走走,走到和他一样高的位置。”
士官鼠的视线第一次越过了他童年的阴影。
他瞪大了眼睛。
以人类的身高来看,村庄竟一览无余。
埃斯特万慈祥地笑了:“你说他穿着黑袍,那或许是一位多米尼克会的托钵修士。要出行传教,修士不可只凭借盲勇,他要锤炼肉体,虔诚祷告,以万全的技艺来载天神的言。”
“修士不应说谎。他或许真摔碎了装圣水的瓶子,却绝无干渴之忧。只是恐你惧怕,才以此作为借口,恳请你允许让他进入村庄。”
“既然主人没有允许,那么客人就不可再逗留。”
“仅此而已,何来罪孽?”
他借着权杖撑起脊背,扶着士官鼠起身。
“我以天神的名义宣告,你无罪。”
甘菊怔怔地看着拉曼查的山川河流。
那心间的裂谷终于悄然弥合,再也没有愧疚的血从其中渗出。
他在山上奔跑,就像回到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高高的向日葵上能摸到软绵绵的云彩。
那声音对他说:
“你我皆为神之子嗣,生而受祝,行而蒙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