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蜷缩在父亲的铠甲下面。
他的眼泪流干了,阴影成为了柔软的摇篮,让他深陷其中,觉得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这是第几次了?
阿马迪斯也数不清了。
蓝羽林的不义侵略,领主的邪恶之举,那场复杂的交易,当年的真相,被治好的饥渴症,父亲的死和萨贝尔的亵渎秘术...
一切都太混乱了。或许萨贝尔说的也不完全是错的,他也由衷觉得父亲活下来,远比自己活下来更好。
父亲可以再生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他聪慧和力量的孩子,而不是放弃一切,来治好他这个无力的蠢小子,让庄园在风雨中飘摇。
他用现在的庄园对比着拉曼查的盛况。阿马迪斯不得不承认,在拉曼查,领民们会活的更好。
这不是他添置多少工具,买多少膏药能弥补的差距。在那里,他们可以当受尊敬的工匠,他们可以去读书上学,他们不用挣扎在耕地里,他们可以去做些别的什么东西...
而阿马迪斯还活着。
于是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因为他停滞不前。
父亲会怎么做?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但他想不到。
他想找一个人聊聊这一切。不能去找教士,因为父亲的行为本质上依然算是亵渎。他也不想靠近拉曼查,那里太美好了,美好到不真切,会让他时刻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那父亲最忠实的战友,安东尼奥叔叔呢?
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哭泣声从未停歇。那位坚强了一生的老兵,此刻比他还要痛苦——他侍奉了一辈子的大人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阿马迪斯不敢将真相告诉另外两位侍从。他们已经忧虑得白了头发,如同被剐蹭的油画。要是再听到这样的噩耗,整个庄园就彻底垮了。
他无法纵容自己沉浸在痛苦中太久,还有两百多个领民等待着他的帮助。大义凛然的借口用完了,他知道了真相,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骑士颓然地站起身,哀求般地看向路过的厨师婆婆。
“伤药用完了吗?”
“还有很多呢,少爷。”婆婆说。
骑士张了张嘴。
“...可我看,还是可以再去买一些。阿马尔摔了一跤,恐怕伤到了骨头。”
婆婆察觉到了少爷的痛苦,她流下了眼泪,在皱纹中汇成一条溪流。
“去吧,少爷。去买药。”
“去买药。”阿马迪斯喃喃自语。
去找萨尔维亚,去找大师。只有他会听阿马迪斯诉说一切。
他带着钱匆匆出门。英勇侧过头看着他,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骑士翻身上马。
...
外城区。
许多人陷在泥泞中,对着主教曾经行施神迹的道路跪拜。
英勇怎么都不愿意往前走了,蹄子烦躁地避开污秽,噗嗤地喘着气。
“好啦,在这等我。”阿马迪斯勉强笑了一下,抱着它的大头。
他走到药剂店侧门敲了敲,门开得比以往更慢。而从中走出来的引路人看着也有些不同了。
那位引路人生疏地对阿马迪斯说:“请戴上头巾。”
“...唯有在幽深的阴影中,我们的灵魂方能平等。”
先前那位引路人已经和他很熟悉了,通常都会省略这些老规矩。骑士突然感觉到有些忧虑,但他很快强迫自己乐观地想——或许只是临时有事。
室内的病人少了很多,长椅身影稀疏,担架空空荡荡,被压抑的呼吸和咳喘消失了,以至于让肃穆变成了一种令阿马迪斯不安的清冷色调。
就连几个曾经教导阿马迪斯如何用药的老病患也不在了。他没有排队就进到了就诊室。
“...愿我能为你分担痛苦。”声音满是疲惫。
“是我,大师。很抱歉又来叨扰您了。”
“噢。阿马迪斯。”大师轻轻笑了一下,“没关系的,孩子。没关系。这里不仅治身上的病,也治心中的痛。”
“你找到真相了吗?”
“我只希望我没有找到。”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切,隐去琐碎,支离破碎。
或许词句真能盛走苦痛的奔流,一位父亲在儿子的记忆中又死了一次,埋入坟墓,与心间隔着一层厚土。他说完了,也感觉好些了。
大师耐心地倾听完,长叹一口气:“为何不哭出来呢?孩子。不要把你的痛苦压在心里。”
“我必须坚强。”流干了泪的骑士说,“不过是一个儿子失去了父亲。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是骑士,我是领主,我不能对着更悲惨的领民哭泣。”
“你没有坚强。”大师柔和地说,“你只是在追赶你父亲的背影。”
“你认为你的父亲不会哭。所以,你也必须不会哭。然而,在你重病的时候,你高大的父亲也曾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