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客人没有在拉曼查停留过久。
无论来时抱着怎样的心情,拥有怎样的执念,都与踉跄离开的两具躯体无关了。
一人失去了他一生的勇气和战友,像个盲眼的老人一样跌跌撞撞。一人失去了他对未来最美好的期待与父亲,无神地看着白云蓝天划过。
大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能长叹一声,目送他们离开。
安卡拉很不高兴。
她烦躁地磨着犄角,一点都不想去看正在被芦荟抢救的萨贝尔。医鼠连对待解剖用的兔子都温柔,如今却板着一张脸,下手前所未有地重。
“吊住他的命就够了。”诺文冷声道,“这种家伙,死了都便宜他了。”
“检查一遍他的实验记录和笔记,今后让大鼠们接手这里的工作。至于他,给我丢到牢里去!”
他根本压不住语气中的愤怒——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被领主和永生之血堂而皇之地视为耗材,视为食物和滋补,甚至在事情败露之后也毫无悔意!
莱茵看着地上的血迹,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桑吉诺领主在吃人。
这个可怕的事实让修女不寒而栗。
“坏人。”龙娘绷紧了尾巴,语气都低落了下来,“都是坏人。对人的爸爸妈妈下手的坏人。”
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挤碎了一层晶莹的水雾。
“诺文,他们还会来吗?他们会不会继续害死其他人的爸爸妈妈?”
没等诺文回应,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要赶走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跑出来。”
诺文严肃地答应了她:“一定。”
“莱茵,让维瓦尔去通知卡尼亚村。”
“组织民兵,加强戒备。”
...
约尼骑着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他穿着朴素的修士袍,身体僵硬地直在马背上,看着随时像要栽倒一样。好在天神保佑,连着十四天骑马旅途,都没有让这份不幸成真。
教廷骑士们都觉得他骑马的姿势很别扭,这是紧张的表现。
他们骑着具装战马,蹄声轰鸣,大声调侃:“约尼兄弟,你应该去换一匹更沉稳的马。”
约尼拒绝了:“它是天神赐给我的。借助它的敏捷,我从未延误天神的旨意。而至于些许肉体上的磨难,我认为这是修士应当容忍的。”
骑士们笑起来,也不多劝了。
这时,前方的景象将约尼从回忆中抽了出来——是村庄的炊烟,勤劳的耕种与水车的转动。
清澈的水流哗哗地拍打着修葺一新的水渠,泛起点点白沫,农夫操持着奇怪的小水车从水渠中取水,耕牛齐力牵拉着精致的轮犁,麦苗已经探到了小腿高。
这繁荣的一幕足以让任何一位熙笃会士都心满意足。
再看村庄,房屋俨然,修补得当,而那座信奉天神的教堂依旧挺拔,还有信众在外面修补维护,毫无亵渎怠慢之嫌。
卡尼亚村安宁无危。
约尼长舒一口气。
他翻身下马,旁边的农夫转过头来打量,眼中露出一丝惊奇。
“骑马的来了!”他们中气十足地大声吆喝着,“麻衣服?你是修士?”
这声量让约尼都吃了一惊,小村庄里少有这样有力气吆喝的劲头。他再仔细一看,村民们穿着齐全的朴素灰衣,神色颇为自信。而这就更难得了,这样的饱满灵魂通常只在最虔诚的修士上体现。
历经埃尔昆卡与修道院的堕落乱象,眼前此景竟让约尼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安宁。
“我是。”他愉快地回应,“我来自圣泊利尼修道院,前来拜访此地。”
“哦,修道院...”农夫们挠了挠头,“行吧。我们村的神父也是那儿来的。修士,咱这没什么好看的,神父不在教堂里!要找他,去那儿!”
他们朝着一栋盖了一半的木板屋挥手。
“感谢你!”约尼也大声回应道。
卡尼亚村的景象和昆卡领的其他地方大不相同。磨坊和水车没有人收税,反倒因此发挥了全部的功用;周围的树木被锯倒,削制成板,不分贫富地用于修补每一栋房屋;人人都穿着衣服和鞋子...
约尼知道契约中免除了村民们的税务,还赋予了他们砍伐权,这些衣服和工具或许都是商会发放的。
可他担忧着那些被征调来的农奴。
修士从不相信那些商人会做赔本买卖,乌鸦商会一定要在其他地方把银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村民生活虽好,但那些农奴呢?他们会不会被当做奴隶和仆人使唤?
他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6200枚银币后面的代价,否则这纸契约就更加古怪了,贪婪的商人怎么会突然对这些可怜人发善心?
约尼放慢步子,试着从周围找出那些或许穿着更差的身影。
兜了好几个圈之后,他一无所获。
约尼发现自己根本分辨不出那些农奴在哪里。所有人都穿着同样整齐的灰衣服,勤奋地劳作,就连住的房子都修整得差不多。
“嘿!”有个蹲在墙边戳手套的人瞥了他一眼,“在看什么呢?”
约尼吓了一跳,干巴巴地回应:“我听说这里有其他庄园的农奴...”
“农奴?”胡安拍了下自己的胸脯,“我就是。咋的了?”
约尼看着他满面红光的脸,默默将自己的揣测吞下了肚子。
他转而看向胡安正在折腾的东西:“这是在做什么?”
“弄手套呢,发的都是一个样。”胡安放下针线,抬起左手,小指天生少了一截,“这边戴着空落落的,我得给它缝缝,以后好翻地。”
“你们都戴着手套干活?”约尼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