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否过于——”
他想说,奢靡。
“干啥?”胡安顿时不爽起来,“念经老爷觉得咱们不配带手套干活?”
“布不就是拿来穿拿来戴的东西?没这东西怎么防尖碴子?你要是觉得不行,先把你自己衣服脱了去野地里跑一圈!”
“我绝非此意!”约尼急忙道歉,“只是这...不太常见。”
干农活都戴手套?这岂止是不常见,简直是闻所未闻!一双好手套能值不少钱,哪能是农夫们用得起的?
他对这里的改变越来越好奇了——究竟是谁在卡尼亚村行施他的道?
胡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放缓了语气:“是不常见。神父都要我们戴。好些人都不适应,但不带要被念叨的。”
“早先有几个人坚持不带,硬光着手干活,说自己结实。结果呢?第二天,起水泡了,疼,还硬撑着干活。”
“戴手套不适应,但不起水泡,能接着干活。”
约尼沉默半晌,他抬手看了看自己农作时留下的茧。
圣徒有言:凡你手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
尽力,而非尽苦。修士们以苦修磨砺灵魂,视肉体的伤痕为荣誉,但在劳动这件事上,伤痛是否反而阻碍了更重要的果实?
他被触动了:“原来是这样。我领受了您的智慧。”
胡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半晌,挥手赶人。
“啥智慧不智慧的,又不是我们想弄就弄,没拉...人发手套,我们也戴不成。”
“要说智慧,你还是去找神父吧。别在这烦我了。”
约尼牵着马,在木板房外面找见了安塞尔莫神父。老人正在严格地督促建设。
他半跪在地上测量间距,看见约尼走来,也只是柔和地说:“我知道你会来。而你也已经看见了,兄弟。”
“看谷实,就可以知道这树。这棵树的根,是否依旧深植于主的沃土,我很乐意与你一同探究。”
约尼摇摇头:“我不为辩驳经文而来。”
他也半跪下来,自然地接过神父手中的线锤,帮神父拉直了绳子:“这是在建造谁的房子?”
“不单属于谁。”神父说,“这是一间集体厨房。把食粮聚集在一起,既能省麦粒,也能省柴火,更能避免滋生不洁。”
约尼想到了:“就像修士食堂。但...属于所有人。”
“修道院也应该这样。”
神父摇摇头:“那首先,你们需要让人们保持洁净。在这里,我们有柴火烧水洗涤自身,会在餐前用肥皂洗手。”
“其次,要防止盗窃和斗殴的罪行。卡尼亚村的人们吃饱了,才能领悟天父的美德。”
“而修道院中的修士,真的愿意与佃农们共同用餐吗?”
约尼叹了口气。
“村庄里的孩子们呢?我还没有看见他们。”
神父慈祥地笑了起来:“看你的身后,我年轻的兄弟。”
约尼忙完了手上的工作,才站起身。
他瞪大了眼睛。
“天神在上啊...”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戴着鲜艳的红围巾,护在一个娇小的身影前。
梅花紧张地从巴斯蒂安身后探出去,对着约尼挥了挥手。
“你好。我是他们的老师。”
鼠人!?还成为了一位...教师?
遥远的传闻猛然击中了这位从王都而来的辅祭。
约尼当然知道亚人,他对这些奇异的生灵没有偏见。世上也并非所有亚人都在边角躲躲藏藏,狼与狐的城邦与周边甚至时有贸易与冲突。
可一位鼠人,如何教导人类?
天神的荣光还存在于他们的灵魂中吗?修士不由担忧起来。
“他们都曾是无法读书识字的村民的孩子。”神父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疑虑。”
“而我要说,天父的注视从未远离。”
那人群中有一个孩子自信地出来,对着修士清脆开口:“我真看出神是不偏待人。原来,各国中那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
约尼颤栗了,他不由回应:
“因为众人同有一位主;他也厚待一切求告他的人。”
他郑重地行礼,心中最后一丝关乎亵渎的忧虑也彻底消散,以至于涌起无尽的后怕。
主教最初将一切串联了起来,而城市中的消息也在不断印证这份猜想——骑士们躲躲藏藏,庄园中的农奴时常被带走,有关蓝羽林中怪物的传闻尘嚣甚上...
辅祭们在恐慌中失去了分寸,甚至开始催促教廷骑士们立即出发审判亵渎。而总算解决完修道院内务的主教却按兵不动。
主教面色凝重地告诉约尼:有人在暗中引导,试图将教廷骑士引离修道院,到那时,恐怕一切不可挽回。
他们做得实在太过火,以至于让埃斯特万警觉,让辅祭们先去实地探查。
约尼忍不住渗出了冷汗。
幸好,幸好没有贸然动刀兵...
他们竟险些迷失于如此荒诞的谬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