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梅花带着纸和笔走下讲台,孩子们都僵住了。
他们从未被人这么重视过,以至于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出什么反应。这种不确定很快转换成了他们唯一可以理解的东西——恐惧。
名字就是用来随口招呼的东西,听到了能吭声就够了,不应该出现在纸上。
平民的名字出现在纸上只意味着坏事。
要么被卖成了农奴,农奴的契约上要写名字。要么是变成了交税的佃户,以后都得看地主的面色过活。
多少人迷迷糊糊地把名字往纸上一描,就一辈子都挣扎不出来了。
只是梅花没有给他们退缩的空间。
她不容置疑地走到他们面前,将花名册翻开,在胆怯的女孩面前铺开。
“切亚...看着老师,好吗?”
女孩含糊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想笑一笑,却又在露出不整齐牙齿的瞬间抿紧了嘴。
切亚是全村最自卑的孩子。她的舌头好像天生就短了一截,一直都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当别人问她名字时,她总是含糊不清地说:“切-压...切-压...”
再加上她的爸妈也没空矫正,于是这么多年叫下来,她就真叫了切亚。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是打喷嚏的声音,或者是赶猪的吆喝。听起来很粗鲁。
梅花仔细观察她发音的姿势,突然意识到她想说的或许不只是切亚。
她踮起脚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发:“你想说什么呀?能大声点,让老师都听听吗?”
女孩畏惧地想偏开头,可梅花就在她面前,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她又张开了一点嘴,努力蠕动嘴唇——
“埃..斯特...雷亚...”
梅花愣了一下,惊喜地问道:“你的名字其实是埃斯特雷亚?”
她怯生生地点点头。
“太好啦!”小老师欢呼起来,“原来你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老师教你怎么正确地念出来,好吗?”
她拿出两条压舌板,撑开自己的嘴,又用另一条压住女孩不安分的舌头:“啊~看着我的嘴。舌头顶住上牙膛,想象一条小蛇在嘶嘶叫~”
女孩满脸通红,努力把舌头放到位,挤出浑浊的声音:“埃-斯特雷亚。”
梅花高兴地帮她擦擦嘴角,在名册上划掉了“切亚”,写上了她的真名。随即用标准清晰的语调向同学们重复了一遍这个优美的名字,补全了两处颤音。
“埃斯特雷亚。”
“这个名字,意为星星!闪闪发光!”
“来,大家跟我念——”
学生们敬畏地跟着念了一遍:“埃斯特雷亚。”
这名字太优雅了,让他们都觉得不像是自己这样的村庄孩子该有的。可偏偏这才是切亚的真名,她生来就有一个这么美的名字。
在此之前,从来没人听得懂切亚在说什么,只以为是个傻孩子的怪名。
这让一些名字寓意不好的学生们有些惶恐,他们也有藏起来的好名字吗?
“彼得。”
梅花走向了伸长脖子张望的两兄弟,他们同时一颤,努力板正坐姿。
“你们的名字都一样吗?”她小心地问,“真的~真的,一点区别都没有吗?”
他们齐齐点头。
村民们都觉得双胞胎是分成了两半的同一个灵魂,为了省事,也为了某种奇怪的公平,马特奥就给他们取了一样的名字。
马特奥将对他兄弟的那份感情投射在了孩子们身上,可相同的名字并未带来相同的性格。哥哥沉稳,弟弟冲动,但那点微小的差异在吃不饱饭时也显露不出多少。
村民们只叫他们“大彼得”和“小彼得”,甚至他们自己也习惯了。毕竟叫谁都是一样的——被叫到的时候,多半是要去帮忙干活。
“谁是哥哥?”梅花犯了难。
弟弟指着身边说:“大个头的是哥哥,小个头的是我。”
“这样...不——行!”梅花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他们的胳膊,“只有鼠块才分大小,你们才不分大小!”
她看向哥哥:“名字是爸爸妈妈给我们的,我不能帮你改。但你要念对自己的名字,不是彼得,是佩德罗。”
“它就是石头的意思,是最坚固的地面。”
“那我该叫什么?”弟弟惴惴不安地问。
“你叫...普拉多!这个名字怎么样?”梅花在名册上写下这个发音相似,但含义截然不同的词,“意思是草原,石头旁边要有草地才漂亮。”
弟弟求助地望向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