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曦悄悄爬上了修道院的铜尖顶。
信鸽扑腾着翅膀飞上清蓝的天空,而在它的灰腹下,一匹快马正载着信使向远方跑去。他忧愁地回望着修道院,抱紧了怀中的密信。
约尼知道信的内容。
那一夜无人入眠。他端着烛台,埃斯特万则在圣髑前匍匐,借着地上的砖石书写。
这里需要教廷骑士的审判——整整二十位。
一位骑士并不只代表一个人,他会带来他的侍从与战友,组成一组“长矛”。
二十位重骑兵,人马具装;二十位轻骑兵,轻盈敏捷;二十名矛兵,再加上二十名弓箭手...
这一数字让年轻的辅祭既恐惧又振奋——他们是天神在尘世的猩红圣剑,以鲜血和钢铁作为祷告。
在他们身后,荣耀献给天神,肉体归于尘土;在他们剑下,地狱的大门对亵渎者敞开,而天国的大门为苦难者敞开。
约尼丝毫不敢怠慢,祈祷天使赐予自己敏捷,夹紧马腹往远方赶去。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丘陵间的同时,埃斯特万也换上了朴素的修士服,骑着骡子向领主城堡进发。
主教没有带上其他辅祭。查账可以暂停,睡眠可以放弃,但神圣核心的守护一刻也不可松懈。
年轻的辅祭们围坐在圣髑盒旁,靠着墙壁,神情肃穆,手握防身用的钉头锤,他们将在此坚守,用生命捍卫天神的使徒,直到主教归来。
埃斯特万知道自己在冒险,但他必须要去试探桑吉诺领主的态度。
昆卡领已堕落至此,那么这位名声不佳的边境男爵又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是亵渎的同谋?愚蠢的纵容者?还是仍有救赎可能的迷途之人?
昨夜的所见所闻,证明修道院的防御能力形同虚设。修士们懈怠不堪,一支强盗都能轻易闯进存放圣骸的偏殿。只有领主愿意从城堡中让出位置,圣骸方能暂时安全。
他经过领主的田地,这片荒芜的景象让熙笃会士皱起眉头,但还是被心中的急切压下。
管家和仆人们不敢怠慢贵客,匆忙迎着主教来到城堡主厅。
埃斯特万观察着那个蜷缩在主座阴影中的领主,缓缓开口:“愿平安与你同在,桑吉诺领主。”
穿着华服的人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回应:“也与你同在,神父。”
他在恐惧。
主教内心一沉——为什么?
埃斯特万在前来访问前,仔细研究过昆卡男爵过往的传闻,土地契约和法律判决。
从这些字句中,他可以笃定,虽然男爵心中从无天神的荣光,亦无那些大公爵的手腕,但其人的傲慢与虚荣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这样一位傲慢的领主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惶恐不堪?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主教警惕,也对是否要透露自己的计划产生了一丝犹豫。如果领主真与亵渎有染,任何有关圣骸的动向都犹如将羔羊送进饿狼之口。
昆卡领恐怕已无安全之地。埃斯特万有些悲凉地想着。修道院就是天神要予他的战场了。
他攥着权杖,再三权衡,最终决定假装没发现领主的异常,将话题引向了修道院的建设上:
“我来是为了修道院的产业。”
“...修道院腐朽已久,此间状况,实在令我痛心...”
“...我将召集修士们,重拾祈祷与工作的古老戒律...”
这番无关痛痒的闲谈让桑吉诺长舒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用敷衍的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敬您的智慧...修道院早该有所改变了。我支持您恢复戒律...”
会面在表面的和谐中结束。
主教眉头紧皱地走出城堡。他很失望。无论如何试探,这位领主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唯唯诺诺,顾左右而言他,没有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慢慢行走,出于习惯开始观察周围的生产,以及那些仆人的动作——惊慌失措,心神不宁,如同雷雨中的草芥瑟瑟发抖。
看到他从主厅出来,一群人立即冲过来,七手八脚地跪倒在地,寻求天神的祝福。
一群被吓坏了的羔羊。
主教怜惜地停下脚步。就向着每一位祈求祝福的仆役和管事微微颔首,用庄重的语调祝福:“愿你平安。”
这句简单的祝福就让他们痛哭流涕,也让主教为这种诡异深深不安——是什么把他们吓成了这样?
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却没有人愿意告解。这群人如同被缝住了嘴一样,呜咽着说不出话。
而更远处的庭院角落,还有更憔悴的士兵们在墙边畏缩,对他连连匍匐,却一步都不敢接近。
“你们的灵魂流血了。”埃斯特万穿过人群,走向了那群士兵,温和地说,“说吧,孩子们。说出你们心中的痛苦。天神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