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一天让主教和辅祭们身心憔悴。
他们高举火炬,沉默前行,用双脚丈量昆卡的每一寸土地。骡子留给了一位劳累到实在无法站稳的辅祭,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趴在上面,浑身不适,不断请求主教让他一起行走。
埃斯特万温和地宽慰着那位兄弟。他用权杖支撑着自己,抬起头,望向月环之下的那片阴影。
圣泊利尼修道院。
如果不是他习惯了王都修道院的宏伟规模,那他一定会因此惊讶,以至于愤怒。
昆卡领,一片贫瘠的苦寒之地,它的修道院应该是务实,坚固却不奢华的。它需要庇护所有人的灵魂,成为苦难者的堡垒。
它本应比领主的城堡更接近天神的光辉,而眼前的景象却着实在灼烧主教的灵魂。
被高耸围墙包围着的圣泊利尼修道院,比许多村庄都大,教堂更是如同宫殿般宏伟,相较之下,城中的教堂都像一间匆忙搭建的棚屋。
埃斯特万慢慢移下自己的目光。
他很快注意到了那些宏伟表象之下的萎靡。
高墙由无数块壮观胜于实用的巨大石砖砌成,显然动用了数百位建筑匠和劳力。而如今这些防护已被风雨侵蚀破败,石砖遍布裂纹,而修士们甚至不愿去扫净底部的苔藓。
尖顶上的铜箔暗淡无关,再没有任何一缕太阳的光芒于上方闪耀。
辅祭们没有看到那么多,但他们很为埃斯特万担忧。
或许是为了鼓舞主教以及自己,骡子上的年轻人强打精神,尽量欢快地说:“我们快到天神赐给我们的休憩之处啦。”
“我也希望如此,约尼兄弟。”
主教没有回头,他继续走。
等他们的火光接近修道院的正门时,钟声敲响——毫无韵律,稀稀拉拉,敷衍了事。
修士们早已拄着火炬列队迎接,修道院长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衣着对于修士而言过于华丽,面容看着与桑吉诺领主有些相像。
他们的一切在辅祭们看来似乎都很完美,而这种虚假的表演,就是埃斯特万所不齿的第一点。
“现在是晚祷的时间。”主教冰冷地说。
修道院长眯了下眼睛,随即夸张地跪地,亲吻埃斯特万的权戒:“哦,我主!您有所不知。”
“我们从下午就开始了晚祷,一直在为您祈祷。您的到来打断了我们对天神的赞美,但这一定是值得的!”
“为我?”主教几乎气恼地攥紧了权杖,“不为至高的天神,而为他谦卑的仆人?”
“我们只是太过急切于一位崇高的熙笃会士到来了。”修道院长假惺惺地忏悔,“天神啊,宽恕我吧,我竟因心中的喜悦疏忽了对您的侍奉...”
埃斯特万没有等他说完,他知道言语对这些无耻之徒已经毫无用途了。
他无视这些人,向前迈步,法袍上的泥泞拖拽在修道院的厚重地毯上。这些饰物已经脱离了它们的功用,用不必要的颜料和编制来尽显奢华。
有些见习修士在打扫着厅堂,他们惊恐地盯着主教身上的法袍,吓得丢下扫把低声祈祷。
“他们...这...我,我不知道是否该说...”约尼犹豫着。
主教在紧绷的面孔下释放出笑容:“说吧,兄弟。在静默中滋生的疑虑,比在言语中爆发的愤怒,对灵魂伤害更大。”
“仆人。”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听到这个词,辅祭们的脸色瞬间变差了。
在最腐朽的修道院,有一些“平信徒兄弟”——如果能这么说的话——其实只能充当修道院的奴仆,没有报酬,只是勉强不会饿死。他们永远都不会有读经念书的时候。
再仔细看看这些真正干活的见习修士,可不是如此吗?
“我们继续看。”
埃斯特万说。
有了这样的震撼,接下来的一切也就不足为奇了。辅祭们看着修道院内的种种乱象,气得发抖。
按照他们所遵从的戒律,光是没有被仔细清扫过的祭台,圣象,随意叠放的经书,乃至那些非必要装饰本身,就足够让他们想要握紧一把审判的利剑了。
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修道院中怎能留下熏天的酒气和烤肉味?
他们忍不住在心中质问:你们怎敢这样做?你们怎敢这样敷衍至高的天神?你们怎敢住在宫殿里,让仆人们簇拥着,任由天神和祂子沟通的教堂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