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刚才找到一丝喘息之机,刚刚还在讨论着未来……难道,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在大人这突如其来的、不知名的变故中,无声无息地陪葬?
……
墨菲的第二剑,远比第一次更加暴烈,更加凶猛,赤红剑光如同怒龙般咆哮而出,不仅吞没了小女孩的身影,更将方圆近百米内的树木、岩石、乃至坚实的地面尽皆化为齑粉与熔融的焦土。
狂暴的能量冲击撕裂了空气,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热扭曲。
然而,当最后一缕剑芒余辉散去,烟尘渐落,映入墨菲眼帘的,并非毁灭后的残骸。
不是没有影响。
恰恰相反,那毁灭性的影响是如此的真实,如此地触目惊心。
但就在那影响似乎要成为现实的下一刻,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拂过。
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了画布上刚刚泼洒的浓墨重彩。
深不见底的沟壑无声弥合,焦黑的大地恢复青绿,化作齑粉的巨木重新矗立,连空气中残留的灼热与能量波动,都如同从未存在过。
一切就在他的眼前,被无声无息地重置了。
月光依旧清冷,森林依旧静谧。
仿佛他方才那足以瞬间抹杀一位元素化巫师的全力一击,都只是一场逼真而短暂的幻觉。
然后,就在那片被重置如初的草地上,那个穿着碎花小裙、赤着白嫩小脚、有着亚麻色双辫和碧绿眼眸的小女孩,再一次,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三步之外。
仿佛她从未离开,始终站在那里等待。
她微微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依旧是那甜美得令人心醉的笑容,碧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墨菲,用那清脆悦耳的童音,又一次问道:
“你看……我的花儿……漂亮吗?”
墨菲静静地站在原地,黑色的长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当然愿意看你的花儿。”
小女孩闻言,碧绿的眼眸骤然一亮,笑容瞬间更加灿烂。
墨菲继续道:“可是,你没有花,你的手里,你的周围,都没有花。”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甜美,她用力摇了摇头,亚麻色的辫子也跟着晃动:“有的,有的!哥哥,花在家里呀!很漂亮的花儿,就在我家里!”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赤足踩在柔软的草叶上,伸出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小手,掌心向上,递向墨菲,眼中充满了热切的邀请:“哥哥,跟我去我的家,我带你去看花儿,好不好?”
那只小手白皙细腻,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月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
掌心粉嫩,纹路清晰,没有任何污渍或伤痕,它就那样伸在半空中,等待着回应。
墨菲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小女孩那双写满期待的碧眸,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去。”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到了极致,如同得到了最珍贵的礼物。
她那只伸出的手又向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一丝亲昵:“哥哥,牵。”
墨菲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递过来的、白皙纤细的小手。
触感微凉,细腻光滑,如同上等的玉石。
握手的力道并不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
然而,就在两手相握的刹那,墨菲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连接瞬间建立。
仿佛那只小手一旦握住,便再难轻易分离。
墨菲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牵着小女孩的手,如同一位兄长牵着年幼的妹妹。
小女孩似乎对他平静的接受感到十分满意,她另一只手也开心地晃了晃,然后便迈开步子,赤足踩在草地上,引导着墨菲,朝着森林更深处走去。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森林依旧死寂,没有任何虫鸣鸟叫,没有风声。
墨菲牵着小女孩,行走在这片静谧到诡异的林间,步伐平稳,神色淡然。
他黑色的身影与小女孩娇小的碎花裙身影并肩而行,在月光下拉出两道长长的、逐渐相融在一起的影子。
……
下水道。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疤叔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几米外那个被翻涌黑光包裹的身影,“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光看着……光看着就是在等死!”
罗恩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他瑟缩着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声音发抖:“做……做什么?疤叔,我们能做什么?你看看大人那个样子……那些黑光,连光、连声音都能吞掉!我们……我们靠过去不是找死吗?我们能做什么!”
“我知道危险!我他妈不知道危险吗!”疤叔低吼道,浑浊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可我们现在逃得掉吗?啊?你看看这周围!我们现在还能往哪儿逃?这条道是死的!那些黑光要是继续扩散过来……我们连逃都没地方逃!坐在这里,跟等那些黑光漫过来把我们吞了,有什么区别!”
是啊,逃?
往哪里逃?
这片“温泉区”是他们刚抢来的,地形他们自己都还没摸熟,即便他们能逃出黑光弥漫的黑暗。
外面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浪汉。
罗恩被骂得一个激灵,他带着哭腔问道:“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疤叔,我们到底能干什么!”
疤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墨菲。
那翻涌的黑光如同活物,将墨菲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
“我们得想办法……至少得搞清楚大人到底怎么了,或者看能不能帮上点忙,哪怕一点点……”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自己也知道这话听起来多么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盯着墨菲的罗恩,眼睛忽然瞪大了。
他猛地抓住疤叔完好的那只手臂,力气大得让疤叔吃了一惊。
“疤叔!疤叔你看!”罗恩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他指着墨菲的方向,语速极快,“我刚才……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大人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什么!”疤叔浑身一震,连忙调整角度,凝目望去,看向墨菲的侧面。
可那翻涌的黑光时浓时淡,墨菲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面部更是模糊一片,根本看不真切。
“闭着眼?你确定?我怎么没看到?是不是你看错了?还是那些黑光晃的?”
“不!不是!刚才黑光好像淡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罗恩急切地辩解,手还指着那个方向,“我真的看到了!大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是闭着的!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样!或者……或者昏迷了!”
疤叔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罗恩没看错,那这可能是他们发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线索。
一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突然散发出如此诡异危险的黑光,而且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疤叔下意识地重复了罗恩刚才的问题,只不过这次问话的对象调换了。
刚服下药的他脑子又些浑浊,想到了什么又想不起,只能问向罗恩。
罗恩被问得一怔。
刚才还是他在问疤叔,现在却轮到疤叔问他了。
他看着疤叔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压力和责任忽然压在了心头。
疤叔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和慌乱:“小子!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我们很危险,非常危险!发现了线索就要用,想到了办法就得说!哪怕听起来再蠢,再不可能,也得试试!总比在这里干等着被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吞了强!”
罗恩被疤叔的话激得浑身一颤。
是啊,等死是最蠢的!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想起了墨菲之前虽然淡漠,却并未伤害他们,甚至还默许他们跟随,在那些流浪汉面前“庇护”了他们……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花,猛地闪现。
“疤叔!”罗恩一咬牙,声音虽然还有些抖,却带上了一丝决断,“我觉得大人他之前对我们算不上坏,对吧?他那么厉害,要真想对我们不利,早就动手了。他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说不定只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暂时……暂时昏迷了,或者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越说越快,思路似乎也清晰了一些:“我们……我们能不能试着……唤醒他?如果大人只是‘睡着了’,那我们把他叫醒,说不定……说不定他就没事了,这些黑光也就散了!”
“唤醒?”疤叔眉头紧锁,“怎么唤醒?靠近了喊?那些黑光……”
“就喊!”罗恩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劲,“我们不敢靠近,但可以喊啊!大声喊!大人那么厉害,说不定能听见!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也是看起来最直接的办法了!试试总比不试强!”
疤叔看着罗恩那混合着恐惧和决然的脸,又看了看那团仿佛在无声扩大的黑暗。
罗恩说得对,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看起来有点道理,又不用他们立刻冲过去送死的办法了。
“好!”疤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也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团黑光包裹的身影,嘶声喊道:“大人!醒醒!大人!!”
罗恩见状,也立刻跟上:“大人!您怎么了!快醒醒啊!!大人——!!”
他们的呼喊声在狭窄、恶臭的管道里回荡,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空洞的回响。
他们不是没有想到其他办法,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无法理解的诡异面前,除了用这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去尝试唤醒那可能沉睡或迷失的意识,他们这两个挣扎在泥泞最底层的生命,又能做什么呢?
……
梦魇世界。
墨菲便这样牵着小女孩的手,踏入了更深的森林。
月光被愈发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更加细碎,洒下的光斑也变得稀疏。
脚下的草地渐渐被厚厚的、松软的落叶层取代,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们走得不快。
小女孩的赤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墨菲的布鞋更是寂静。
周围的树木似乎比外围更加高大、古老,树干上爬满了潮湿的苔藓和奇特的藤蔓,枝叶的形状在微光下显得有些扭曲怪异。
景色似乎在变化,又仿佛恒定不变。
相似的古树,相似的落叶层,相似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暗影。
方向感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仿佛这片森林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出口、没有尽头的循环迷宫。
唯有小女孩那只紧握着墨菲的手,在向着家的方向前进。
“哥哥,”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她微微侧过头,碧绿的大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微光,望着墨菲:“你觉得,来到这里,开心吗?”
墨菲的脚步没有停顿,他低下头,看向身边只及他腰际的小女孩。
月光恰好穿过一处枝叶缝隙,照亮了他平静的侧脸。
“这里开心,当然很开心。”他的声音轻柔,如同在哄一个真正的妹妹,“毕竟有你在呀。”
小女孩闻言,脸上立刻绽放出更加甜美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仿佛能驱散森林里所有的死寂。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满足和骄傲:“嗯!我也是那么认为的!和哥哥在一起,最开心了!”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极了,握着墨菲的手轻轻晃了晃,脚步也似乎轻快了一点。
他们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树木似乎稀疏了一些。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片圆形的空地出现在视野中。
那空地出现得极其突兀,仿佛周围的古树在某个无形的边界前整齐地停下了脚步,留出了中央一片直径约二三十米的、寸草不生的黑色泥土地。
泥土湿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而在空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栋木屋。
那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似乎还不错。
整体由深褐色的粗壮圆木搭建而成,屋顶铺着厚实的、颜色暗沉的茅草。
墙壁上爬满了某种开着细小苍白花朵的藤蔓,窗户紧闭,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透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颜色比周围墙壁更深的木门,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木材本身的纹理。
但它的高度,却明显超出了普通房屋门扉的尺寸,几乎有寻常门的两倍高,而且门下没有任何台阶或门槛,就那么孤零零地、高高地嵌在墙面上。
小女孩牵着墨菲,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
她仰起小脸,望着那扇高高在上的木门,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期待。
她抬起白皙的小手,指了指那扇门,声音清脆地说道:
“哥哥,帮我开门。”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回家时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请求。
墨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扇高耸的、没有台阶可攀的木门,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然后,他迈步向前,踏上了空地上那微湿的黑色泥土,朝着木屋走去。
小女孩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只是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墨菲的背影,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墨菲走到那扇高大的木门前停下。
门扉紧闭,表面粗糙冰凉。
他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门板上。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门板的瞬间。
那扇看似厚重坚实的木门,忽然向内猛然洞开!
一条湿滑粘腻、布满粗糙肉粒和倒刺的巨大舌头,猛弹射而出!
嗤溜!
舌头一卷,就将站在门口的墨菲整个舔了进去!
木门在舌头缩回的瞬间,猛地重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空地上,只剩下微湿的黑色泥土,中央孤零零的木屋,以及站在空地边缘、脸上笑容甜美依旧、碧眸一眨不眨望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高大木门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