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干净的碎花小裙子，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脚趾像珍珠般圆润可爱，踩在微凉的草地上。
一头柔软的、亚麻色的长发被精心梳理成两个乖巧的辫子，垂在肩头，发尾还系着小小的、褪了色的蝴蝶结。
她的脸蛋小巧精致，皮肤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瓷白，一双碧绿色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墨菲，瞳孔清澈得如同林间最纯净的泉水，里面倒映着墨菲黑衣的身影和远处深沉的夜色，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你看……”小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我的花儿……漂亮吗？”
她微微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仿佛藏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墨菲的精神力平静地扫过她空无一物的双手和周围同样空荡荡的草地。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小女孩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
“你的花，”墨菲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在哪里？”
小女孩闻言，碧绿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灿烂。
她将一只小手从背后伸了出来，向着墨菲伸去，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哥哥，”她的声音甜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在家里呀。”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赤足踩在草叶上，仰着小脸，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带哥哥去看，好不好？我的花儿可漂亮了，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花儿哦！”
墨菲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周围黑沉沉的森林像无声的巨兽匍匐着，唯有小女孩那双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发亮的碧眸，以及她伸出的、等待回应的小手。
“那就不必了。”
墨菲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更加淡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炽烈到极致的赤红色剑芒，毫无征兆地自墨菲身侧凭空迸发！
在漆黑的夜色中撕开一道赤红的轨迹！
目标正是那女孩。
轰！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爆鸣猛然炸响！
以小女孩站立之处为起点，一道宽达数米、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猛然掀起，伴随着泥土、草根、碎石被恐怖的高温瞬间汽化蒸发形成的刺鼻白烟，向着森林深处疯狂蔓延、
大地剧烈震颤，狂暴的冲击波呈扇形向两侧扩散，所过之处，合抱粗的古树如同稻草般被连根拔起，抛向空中，又在高温与冲击中瞬间化为齑粉！
更远处，未被直接摧毁的树木也被点燃，熊熊烈焰腾空而起，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灼热的气浪翻滚呼啸，带着泥土烧焦的糊味、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瞬间席卷了整片林间空地。
墨菲站在原地，一袭黑衣在狂暴的热风与飞溅的尘土碎屑中纹丝不动，衣角甚至未曾拂动。
所有的烟尘、火焰、冲击波在接近他身体范围时，便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自动分流绕开，无法沾染分毫。
他平静的目光，穿透翻腾的烈焰与浓烟，落在那道向前撕裂大地的恐怖沟壑的起始点。
那里，此刻空空如也。
没有血迹，没有残骸，甚至连一丝衣物或发丝的碎片都未曾留下。
这是正常的，毕竟以墨菲方才一剑的威力，即便是正式巫师被正面击中，恐怕也难以留下完整的痕迹。
但这也是不正常的，因为那个小女孩的存在本身便透着诡异，如此彻底的湮灭，反而属实异常。
墨菲的精神力细致地扫过那片焦土与沟壑的边缘，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然而，反馈给他的只有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土壤被高温炙烤后的死寂，以及空气中逐渐散去的灼热与焦糊气息。
方才那一剑所斩中的，仿佛真的只是一片虚无的投影，连最基本的能量残留都没有留下。
就在这时——
“你看……我的花儿……漂亮吗？”
一个清脆的、带着孩童天真语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问句，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距离感。
墨菲缓缓转过身。
三步之外，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小裙子，白嫩赤足，圆润的脚趾，精心梳理的亚麻色双辫，褪色的蝴蝶结，瓷白的小脸，碧绿清澈的大眼睛……
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她微微歪着头，双手依旧背在身后，碧绿的眼眸望着墨菲，带着与先前无异的期待，仿佛时间倒流，场景重置。
墨菲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依旧波澜不兴：“你还记得刚才的事情？”
小女孩闻言，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哥哥，刚才……什么事情呀？”
“刚才……”墨菲刚开口吐出两个字，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骤然转向自己身后。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漆黑的瞳孔闪过一丝波动。
没有了沟壑。
没有了火焰。
没有了四处倾倒燃烧的巨木。
甚至连空气里那股灼热与焦糊的气味都已荡然无存。
他身后的景物，已全然改变。
月光柔和地洒落，照亮了一片静谧的林间空地，稀疏的树木，平整的草地……这分明是他踏入这片森林更深处、遭遇小女孩之前正在前进的那片区域。
墨菲猛地转回头，看向小女孩所在的位置。
景物同样变了。
不再是刚才转身时身后那片被剑光影响的空地，而是他第一次听到小女孩声音、初次转身时所面对的那片林间空地的景象。
就连月光照射的角度、树木投下的阴影轮廓，都几乎完全一致。
仿佛就在他转身与小女孩对话的这短短片刻，前后两片空间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对调与重置。
先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连同其造成的一切破坏痕迹，都被彻底抹除，仿佛从未发生过。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墨菲的目光重新落回小女孩脸上，那张精致的小脸依旧写满纯真的期待，似乎对他瞬间的神色变幻和刚才的场景变化毫无所觉。
“没有什么……”墨菲的声音平静。
小女孩闻言，脸上立刻又绽放出甜美灿烂的笑容，似乎完全相信了他的话。
她再次伸出那只小手，向前递了递，碧眸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那哥哥，可以跟我去看我的花了吗？它真的特别特别漂亮！”
墨菲看着她，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在那之前……你再接我一剑，便有资格带路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远比刚才更加凝练、更加炽盛、更加恐怖的赤红色剑光，骤然出现。
如同撕裂苍穹的赤红雷霆，朝着三步外的小女孩，再次斩落！
……
新界。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远离那些相对体面的街区，深入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管道系统深处。
这里的气味比之前的下水道主干道更加浓烈、更加复杂。
混合着排泄物长时间堆积发酵的刺鼻恶臭、湿漉漉的霉味、某种化学废料的酸涩气息，以及一种仿佛肉质腐烂后又被温水浸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脚下流淌的是带着温热、粘稠、颜色浑浊发黄的液体，缓慢地从高处某个破损的管道口持续涌出，沿着倾斜的沟渠蜿蜒向下，最终汇入更深处的黑暗。
这些温水让这段管道内部维持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闷热潮湿，却也成为了这片区域被某些流浪汉视若珍宝的原因。
在冰冷刺骨的下水道世界里，一个稳定的热源意味着生存的希望，意味着不会在睡梦中被悄然冻僵。
也正因如此，这片区域堪称“兵家必争之地”。
长期被数个小型流浪者团伙轮流或共同占据。
为了争夺或分享这片区域的居住权，流血的冲突时有发生。
此刻，疤叔和罗恩正蜷缩在一处相对干燥、略微高出水面的水泥平台上。
平台不大，勉强够两人躺下，四周用捡来的破木板、烂布和锈蚀的铁皮围了一圈，算是简陋的“墙”和“门”，勉强隔开外部污浊的空气。
这处位置，自然是他们刚刚争取来的。
过程并不复杂，当疤叔和罗恩带着墨菲。
或者说，当墨菲那身纤尘不染的黑色长衫出现在这片污秽之地时，原本占据此处的几个流浪汉眼中立刻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在这个连干净都是一种奢侈的世界里，一个能在如此环境中保持绝对洁净的存在，其本身就意味着“不同”，意味着“大人”，意味着不可招惹。
他们甚至没敢多看墨菲第二眼，便在疤叔凶悍的眼神和罗恩狐假虎威的驱赶下，默默地离开了。
油灯已经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平台内一小片黑暗，也映照出疤叔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侧脸。
他那条受伤的胳膊依旧用脏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浸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污渍。
“嘶——”疤叔忽然吸了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受伤的右臂。
“疤叔！”罗恩连忙凑近，脸上带着关切，“你的胳膊……没事吧？要不再重新包扎一下？”
“没事，死不了。”疤叔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试图坐直身体，但牵动伤处又是一阵剧痛，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塑料罐，单手费力地拧开盖子，倒出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看也不看就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药片入喉不过数秒，他紧绷的身体便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呼吸也平顺了不少，额头的冷汗似乎也停止了渗出。
罗恩看着他吃药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疤叔瞥了他一眼，将罐子小心地塞回怀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疤叔……”罗恩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现在大人暂时和我们在一起。有他在，那些想打我们主意的人，都不敢轻易靠近。我们是不是能先缓缓？药……能不能先不吃了？或者少吃点？”
他抬头看了看平台外漆黑的通道，声音压得更低：“梦魇片吃多了，浅层梦魇化会加深，变得容易被那些‘收料’的人盯上。以前我们是没办法，为了活命，为了有力气干活，不得不吃。可现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有大人在，我们至少安全很多。或许可以想办法找点不那么依赖药片的活计？”
疤叔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不见底。
“罗恩，”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有那位大人在，我们就有了依靠，就能够靠着他的名头找个更好的地方，甚至弄到更好的东西，比如说身份、体面的生活？”
罗恩被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点了点头：“至少不用待在这种鬼地方了。大人他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不一样，肯定不是普通人。跟着他，总比我们以前强。”
疤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你错了，小子。那位大人……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不在了。你以为他是我们的靠山？不，我们只是恰好在他身边的两只虫子。虫子能靠着巨兽的影子躲避天敌一时，但巨兽不会一直停在原地，更不会专门保护虫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靠自己。身份、住处、食物、药品……所有这些，最终都要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去挣，去抢。那位大人现在或许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默许我们跟着，但指望他替我们解决所有问题？那是不可能的。他也没有这个义务。”
“可是……”罗恩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疤叔打断了他，“我们现在能暂时安全，是因为大人在这里。但这只是暂时的，那位大人离开，我们随时都会变成砧板上的肉！”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药效，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思路也清晰起来：“所以，我们必须趁着现在这段喘息的时间，尽快恢复，想办法搞到更多的资源，无论是钱，还是武器、信息。而不是躺在‘有大人在’这种虚幻的安全感里做白日梦！”
“那……那这药？”罗恩指了指疤叔的胸口。
“药得吃。”疤叔毫不犹豫，“不吃药，我这胳膊痛着呢，浑身没力气，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干活或者应付麻烦了。梦魇化加深的风险？我知道。但那是以后的事。眼前这关过不去，我们连以后都不会有！”
他看向罗恩，眼神复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在这地方，有时候就得先顾眼前。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罗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从平台外的黑暗中传了进来。
声音很低，混杂在污水流淌的细微声响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疤叔和罗恩却像被针扎了一样，同时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罗恩瞬间慌了，声音都变了调：“疤……疤叔！你听到没有？是……是大人！”
疤叔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刚刚还在告诫罗恩要自力更生，不要过度依赖那位神秘的大人，但此刻这声来自墨菲的呻吟，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心头。
他比罗恩更清楚，一位如此强大、如此莫测的存在，如果连他都发出了这种仿佛受伤或不适的声音，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变故，意味着连这位“大人”都可能无法应付的局面！
如果连大人都出了问题，那他们这两个蝼蚁般的存在，下场可想而知！
疤叔顾不得手臂的疼痛，猛地撑起身体，声音嘶哑急促：“快！出去看看！”
两人手忙脚乱地推开当作门的破木板，连滚带爬地冲出他们简陋的“家”。
昏暗的油灯光芒勉强照亮了平台外一小段通道。
墨菲正站在距离平台几米外、靠近污浊水流边缘的地方，背对着他们，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黑色长衫。
然而，此刻的他，与平日里那种与世隔绝的纤尘不染截然不同。
无数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浓稠的黑色光芒，正从墨菲的身体深处，仿佛不受控制般地弥漫出来。
那黑色比下水道最深的阴影还要深沉，还要粘稠，带着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质感。
它们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翻涌，缠绕在墨菲的周身，甚至隐隐有向四周扩散的趋势。
更令人骇然的是，这些黑光所及之处，连污浊的温水流淌声都仿佛被吞噬、减弱了，空气中原本无处不在的恶臭似乎也被某种更加冰冷、更加死寂的气息所取代。
光线在触及黑光边缘时便扭曲、黯淡，仿佛被吸走了一般。
罗恩看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疤……疤叔……这……这是什么？大人他……他怎么了！”
疤叔死死盯着那些翻涌的黑光，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他比罗恩见识过更多这个世界的诡异和可怕，眼前的景象让他想起一些极其糟糕、只在最恐怖的传闻中才听过的描述。
“不……不知道……”疤叔的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些黑光……它们在吞噬东西，连光、连声音、连……连臭味好像都被吞掉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罗恩……小心点……别靠近！”
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罗恩早已吓得腿脚发软，哪里还敢靠近。
他看着那包裹在诡异黑光中、仿佛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又危险至极的墨菲，又看看身边同样惊恐万状的疤叔，只觉得一股绝望的冰冷攥住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