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艾德里安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只剩无意识的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安布罗修斯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白银之塔的巫师们面面相觑,在最初的骇然之后,眼中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凝重。
为首的那名灰袍导师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空中的身影深深鞠躬,声音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伟大的神圣之剑阁下!请容许我解释方才的误会!我等白银之塔……不,我等受聘为‘导师’者,方才所言所行,绝非恶意!实则是……实则是担心在您……在您可能无暇他顾之际,启示尖塔与牧师之道的火种会遭受不测!我等一腔热忱,皆是为了维护您所开创的道路,绝无二心!恳请阁下……”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空中的墨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灰袍导师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所有准备好的辩解、开脱、求饶之词,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冷汗却已悄然浸湿了后背的衣袍。
墨菲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了瘫软的艾德里安和闭目待死的安布罗修斯身上。
墨菲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欢呼,传入每个人耳中:
“艾德里安·文森特,安布罗修斯·马尔科尼,身为枢机主教,多年来滥用职权,贪婪敛财,残害无辜,勾结隐秘势力,阴谋颠覆教廷,更于今日,蓄意制造恐慌,阻挠民众避难,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名面无人色的旧派枢机:
“尔等附逆,知情不报,推波助澜,剥夺枢机之位与一切神职,禁锢力量,于静修院终生悔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白银之塔众人身上:
“尔等受聘导师,心怀叵测,意图不轨,本应严惩。念在尖塔初立,尚需人手,且此前推动变革、编修典籍亦有微劳。死罪可免,褫夺现有职位,罚没一切非法所得,留于尖塔,以‘导师’身份将功补过,戴罪立功。今后若有异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冰冷,让所有白银之塔的巫师都感到脖颈发凉。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民众们听着这宣判,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他们对枢机主教们的具体罪行所知不多,但相较于那些高高在上、此刻面如死灰的大人物,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见证了无数次奇迹、带来了切实改变、甚至两次拯救圣城于危难的神圣之剑阁下的判断。
“阁下明断!”
“支持阁下的决定!”
“那些坏蛋就该受到惩罚!”
墨菲不再多言。
他并指如剑,朝着下方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剑光,仿佛能分割阴阳的暗金色剑芒,无声无息地掠过广场。
剑芒过处,瘫软在地的艾德里安、闭目待死的安布罗修斯,身躯微微一震,随即眼神彻底黯淡,生机瞬间断绝,无声无息地倒伏下去。
其余几名被点名的旧派枢机,以及广场边缘几名刚刚显出身形、意图趁乱做些什么的极端分子,身上同时爆开一团血雾,惨叫着倒下,虽然没有立刻死去,但明显被废除了力量的根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白银之塔的巫师们,则感到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印记瞬间烙入他们的精神深处,如同最坚固的枷锁,让他们对眼前这位存在的任何一丝违逆念头都感到刺骨的恐惧。
他们脸色苍白,冷汗涔涔,看向墨菲的目光只剩下最深的敬畏与臣服,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父亲!”墨灵再次呼唤,小手挥得更用力了。
然而,墨菲并未如往常般第一时间回应她。
也就在此刻,艾莉诺此时终于彻底反应过来,先前那一丝熟悉却不同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了。
那不是父亲因为优先处理公务而没有理会墨灵,而是……
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中滑落,顺着脸颊静静流淌。
正如之前墨灵面对坠日时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哀恸泪水。
“爸爸要去做一些事情,没空陪你。”墨菲的声音终于响起,是对着墨灵说的,语气依旧如以前一样的温和,却似乎带着一点飘渺。
墨灵很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有一点点失望,但父亲平安归来已是最大的快乐:“嗯!父亲去忙吧!”
“神圣之剑大人……”一旁的波比激动得不能自已,小脸通红,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墨菲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转向艾莉诺。
墨灵这时也注意到了姐姐的异常,奇怪道:“姐姐,你怎么流泪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庞,语气带着点小小的骄傲:“你看我都不流……”
话说到一半,墨灵自己也愣住了。因为她摸到了自己脸上微凉的湿意。
那阵源自血脉深处、在看到坠日时便萦绕不散的心悸与哀伤,其实从未真正离去,只是被父亲突然出现的巨大喜悦暂时掩盖了。
此刻,看着姐姐流泪,那悲伤如同潮水般再次悄然涌上,化作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泪水。
“艾莉诺,”墨菲的声音传来,平静温和,“这么大的人了,不要流泪。”
然后,他的目光在艾莉诺和墨灵之间停留了一瞬。
“照顾好墨灵。”他顿了顿,补充说道,“爸爸……先去忙了。”
艾莉诺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
虽然她的真名是墨谕,虽然她也曾希望父亲更多地以那个名字呼唤她,那或许带着一点想从妹妹那里“分得”更多宠爱的小心思。
但她心底深处,其实更习惯、也更喜欢听父亲叫她“艾莉诺”。
此刻这一声“艾莉诺”,却让她心如刀割。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爸爸,我会照顾好墨灵的。”
墨菲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
下一刻,他身形一转,化作一道璀璨的暗金剑虹,冲天而起,瞬间刺破圣城上空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云气,消失在北方天际,速度之快,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姐姐……”墨灵抓住艾莉诺的手,仰起小脸,不安地问,“父亲他……怎么了?”
艾莉诺蹲下身,紧紧将妹妹搂入怀中,将脸埋在她细软的发丝间,任由泪水浸湿。
她没有直接回答妹妹的问题,只是用颤抖的的声音,低声吟诵起一句墨菲曾教给她的、来自遥远故乡的古诗: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