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在。”
短短四个字。
那平静温和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轻轻拂过广场,却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嚣与癫狂。
艾德里安脸上扭曲的狂笑猛地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不……不可能……”他失神地呢喃,嘴唇哆嗦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不仅仅是他。
安布罗修斯枯瘦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仿佛见到了最恐怖的梦魇。
那些原本带着嘲弄、快意、冷漠笑容的旧派枢机主教们,此刻个个面无人色,如同被抽干了魂魄的泥塑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们的心脏。
白银之塔的巫师们同样骇然失色。
为首的灰袍导师兜帽下的脸猛地抬起,似乎想要看清声音的来源,身体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与他们的骇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墨灵与艾莉诺瞬间亮起的眼眸。
墨灵猛地转过头,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小小的脸上却已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她甚至忘记了哭泣,只是睁大了眼睛,拼命地四下张望,寻找着那熟悉声音的来源。
艾莉诺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股混杂着狂喜、庆幸与后怕的热流冲上心头,让她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紧抿着唇,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周围,那抹始终萦绕不散的哀伤,在这一刻被希冀彻底驱散。
“假的!一定是假的!”
艾德里安猛地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他指着天空中那越来越近、威势滔天的炽白光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不愿相信而变得尖利扭曲:
“是幻术!是那个恶魔留下的恐吓人的后手!他就要死了!他不可能还在!他不可能还有清醒的意识留在这个世界上!他想吓唬我们!休想!”
狂怒与恐惧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举起双手,体内积蓄多年的神圣之力不顾一切地疯狂涌出,化作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悍然朝着天空中那“坠落”的“太阳”轰击而去!
“给我破——!!”
金色的光柱带着艾德里安全部的怨恨与恐惧,撕裂空气,笔直地撞向那团毁灭性的光芒。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爆炸、或者哪怕一丝涟漪都没有发生。
那道足以洞穿城墙、净化邪恶的神圣光柱,在接触到“太阳”外围那层看似稀薄的炽白色光晕时,如同冰雪投入炽热的熔炉,悄无声息地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只是投向无边大海的一粒微尘。
艾德里安维持着施法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种极致骇然。
“不……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重复着,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你怎么可能……元素化到那种程度……怎么可能还保持着完整的自我意识……怎么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这不合理!这违背了规则!这是……这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天空中的异变,并未因他的攻击而有丝毫迟滞。
那团仿佛要毁灭一切的炽白“太阳”,在无数道惊恐、骇然、希冀、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在即将触及圣城广场的前一刹那。
光芒,骤然向内收敛。
毁天灭地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心灵的宁静。
炽白的光焰迅速黯淡、凝实,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等光芒彻底敛去。
一个身影,静静地悬浮广场之上。
黑发如墨,自然披散,无风自动。
他身穿一袭样式古朴的玄色深衣,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面容清俊,剑眉之下,是一双深邃如夜空的黑色眼眸,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广场众生。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惊恐万状的枢机主教、骇然失色的白银之塔巫师、屏息凝望的艾莉诺和墨灵、握紧双手的波比、波比的父母、肃然挺立的圣殿骑士,还是那些刚刚从极度恐慌中稍微回过神、茫然不知所措的普通民众与学徒。
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
不仅仅是因为“牧师之道”推行后,他的画像随着新的圣典释义和宣讲传遍了大陆。
更因为过去十一年里,他和他所带来的改变早已深入人心,从镇压动乱到推行新政,从圣城之巅到启示尖塔。
他的名字与形象,早已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传说,烙印在无数人的心中。
“是……是神圣之剑阁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喊了出来。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线。
短暂的死寂之后,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混杂着狂喜、激动、如释重负与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神圣之剑阁下!”
“是阁下阻止了太阳坠落!”
“奥睿利安庇佑!不……是阁下庇佑了我们!”
许多民众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互相拥抱,挥舞着手臂,仰望着空中那道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
他们的视野有限,知道的也少,许多人甚至没听清艾德里安和艾莉诺的争执。
他们只看到、只感受到他们亲眼所见的现实。
恐怖的“太阳”坠落了,带来了灭顶的恐慌,然后,神圣之剑阁下出现了,“太阳”消失了,一切灾厄随之消弭。
故而这泪水,是恐惧释放后的宣泄,是幸存平安后的激动,更是对过去十一年间,那个身影所带来的每一点改变、每一丝希望与安宁的深切感激。
仿佛只要那道身影还在,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困难不可克服,没有什么灾祸不可战胜。
艾莉诺紧紧握住拳头,她仰望着空中那道熟悉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身影,心潮澎湃,却又奇异地感到无比安宁。
墨灵则早已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绽放出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她跳起来,朝着空中用力挥手:“父亲!父亲!”
波比也忘记了害怕,跟着墨灵一起跳着,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