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旧文书巷。
节日的喧嚣如同潮水,漫过圣城高耸的殿堂与宽阔的广场,却吝于浸润这条蜷缩在山城阴影里的破旧巷道。
空气里隐约飘来庆典特有的香料气味、远处乐队模糊的奏乐声、还有人群欢呼的浪潮,但这些都与贝拉尔迪无关。
他依旧蹲在那低矮店铺的门槛上,就着午后斜射进来的一线惨淡天光,修补着一本边角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羔羊训诲录》。
手指因常年酗酒抑制了神经兴奋而显得粗笨颤抖。
巷子深处混杂的污浊气味并未因庆典而散去,反而似乎因这几日人流增多带来的更多垃圾而变得更加复杂难闻。
“见鬼的庆典……”他啐了一口,不知是骂手里总也黏不牢的羊皮纸,还是骂那些只存在于传闻和遥远噪音里的欢乐。
对于圣城大多数底层居民而言,庆典意味着更多的盘查、更拥挤的街道、物价莫名其妙的上涨,以及那些趾高气扬、用新奇或鄙夷目光打量他们这些“本地风景”的外来老爷小姐们。
他们的生计并不会因此好上半分,反而可能因为“影响圣城观瞻”而被驱赶得更远。
就在他烦闷地试图将一页脱落的插画复位时,巷口经过的一行人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黑发男子,神色平静,衣着看似朴素但料子绝非寻常。
推着轮椅的是一位极其年轻的金发少女,穿着华丽得与旧文书巷格格不入的薰衣草紫裙装,裙摆层叠如云,在昏暗的巷口划过一抹刺眼的亮色。
少女微微俯身,正对轮椅上的男子说着什么,碧蓝的眼眸里闪着光,嘴角噙着清晰可见的笑意。
贝拉尔迪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少女明媚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一股混合着嫉妒与愤懑的毒火猛地窜上心头。
喜欢?呵呵。
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残废,无非是仗着不知哪里来的权势和财富,就能让这样年轻貌美、显然出身不俗的少女如此殷勤伺候,甚至那眼神里的情意……贝拉尔迪自认不会看错。
而他呢?
四肢健全,曾经也在圣务院那样体面的地方待过,见过世面!
如今却要在这老鼠打洞般的破巷子里,对着这些发霉的破烂,赚取几个连像样黑面包都买不起的铜子儿!
凭什么!
若是他贝拉尔迪能有那样的权势,那样的地位……何至于此?
他也能住在体面的街区,穿着光鲜的服饰,出入奢华的场所,享受美酒佳人,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抛弃他的人匍匐在脚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散发着穷酸和胶水味,在庆典的喧嚣之外默默腐烂。
就在这嫉妒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几乎要淹没他所有理智的刹那——
忽然,一切都凝固了。
巷口飘落的尘埃定格在半空,远处隐约的乐声与喧哗戛然而止,连他指尖即将滴落的一滴浑浊胶水,也悬停在了空气里,纹丝不动。
风停止了呼吸,时间仿佛被抽离。
贝拉尔迪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珠无法转动,只有思维在绝对的死寂中惊恐地嗡嗡作响。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几步之外,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来人灰发蓝眸,面容深刻,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贝拉尔迪因情绪激动而扭曲的面孔,以及那双被嫉妒浸透的眼睛。
“你很愤怒,贝拉尔迪。”铁脊公爵的声音在这片绝对静止中响起,“看着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享受着你不曾拥有的一切,而你自己却只能困在这里,与霉烂和贫穷为伴。更可气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无论是一手制造了你落魄的教皇,还是那些陷害了教皇的枢机主教,他们都在享受着万众欢呼,仿佛代表着正义与希望。”
贝拉尔迪无法动弹,也无法回答,但瞳孔中无法抑制地流露出被说中心事的震动与更深层的恐惧。
“不必否认,也不必害怕。”铁脊公爵缓缓走近一步,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贝拉尔迪污浊的外表,直抵那颗被岁月和失败腌制得充满恨意的心,“这里只有你我,时间之外,言语无法被第三人所知。告诉我,在你心里,那些道貌岸然、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家伙,真的配得上他们即将获得的荣耀和权柄吗?圣·西里尔,还有他背后那些人,真的是这片土地的拯救者,还是另一群更精于算计的掠夺者?”
贝拉尔迪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极度惊恐与内心激荡试图冲破静止束缚的表现。
他本能地想否认这个诡异陌生人的说法。
多年的底层挣扎教会他,真实的想法往往是致命的。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铁脊公爵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曾经你也离那个世界很近,不是吗?然后呢?他们用完了你,就像扔掉一块擦完手的破布。规则由他们制定,利益由他们分配,而像你这样的人,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代价。如今,他们又要用一场盛大的表演,来巩固这一切。你甘心吗?就在离你几条街外的地方,他们即将登上权力的巅峰,接受整个大陆的朝拜,而你,连修补一本破书的收入都可能因为庆典期间的‘治安整顿’而失去。”
“我……”一个极其微弱、干涩的音节,终于从贝拉尔迪僵硬的唇缝间挤出,终于能动的他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说出来,”铁脊公爵凝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说出你真正的想法。这里没有审判,只有真相。你对那些人的看法。”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凝固的时间中蔓延。
终于,贝拉尔迪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被汹涌的怨毒彻底吞噬,他几乎是用尽灵魂的力量,从牙缝里嘶吼出压抑了十余年的恨意:
“他们……都是一群该死的蛀虫!吸血鬼!诺埃七世至少……至少还会做点表面功夫!圣·西里尔……还有那些跟着他的枢机……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和金币!什么信仰,什么救赎,都是狗屁!他们毁了老子的一切……现在还要装成救世主!我呸!他们最好全都下地狱!那口破钟最好永远别响!加冕?我看是给他们自己掘墓!”
吼出这些话,贝拉尔迪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快意,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铁脊公爵脸上却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托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仅拇指大小,通体黝黑的石头,乍看平平无奇,却隐隐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很好,”铁脊公爵丢下那个黑色的石头,其竟自行浮起,轻轻落入贝拉尔迪粗糙的掌心,“留着它,仔细感受它……它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大典之日,晨曦大殿前的广场,人群最密集、守卫看似最严密实则注意力最容易被宏大的仪式吸引的地方……就是它该去的位置。不需要你靠得太近,也不需要你做太多。只要在合适的时机,让这件小东西接触到地面。剩下的,交给命运。”
贝拉尔迪的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煽动起来的兴奋。
“记住,”铁脊公爵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这不是为我做事,贝拉尔迪。这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所有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讨回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道’。”
话音刚落,铁脊公爵的身影如同融入阳光的阴影,彻底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嗡!
停滞的世界骤然恢复运转。
胶水滴落,尘埃飘飞,远处的喧嚣乐声重新涌入耳膜。
贝拉尔迪猛地一颤,差点打翻手边的工具篮。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刚才那漫长而诡异的对话,那灰发蓝眸的老者,仿佛只是一瞬间极度愤懑产生的幻觉。
如果白日之梦,醒来了无痕迹。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适感,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枚黝黑的石头。
贝拉尔迪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东西。
它从哪里来?
几乎就在他凝视这黑色物件的瞬间,一股清晰无误的想法,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
庆典最高潮、新教皇加冕、万众瞩目之时……
将那带来真相的种子,置于光明汇聚之地的阴影处……
这念头是如此自然,如此贴合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以至于他没有产生丝毫怀疑。
他只觉得这是自己苦思冥想后得出的、一个天才的报复计划。
是的,报复!
给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一个惊喜!
在他们最得意忘形的时刻!
贝拉尔迪紧紧攥住了那枚黑色石头,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稳定下来,甚至感到一丝兴奋的战栗。
他浑浊的眼中,先前那些外露的嫉妒沉淀了下去,小心地将这“希望的种子”藏进贴身衣物最隐蔽的夹层里。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本破旧的《羔羊训诲录》,继续着他枯燥的修补工作。
……
翌日。
圣城一处供外国贵宾下榻的典雅官邸花园中。
阳光透过精心修剪的绿荫洒下斑驳光点,空气中弥漫着名贵花卉的馥郁香气。
一场非正式的午后小聚在此举行,参与者皆是身份显赫的来宾。
墨菲的轮椅停在花园一角的白色廊柱旁。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声。
一行人正步入花园。
为首者,正是维尔特王国的国王,威廉四世。
与十年前那个在王权风雨飘摇中焦头烂额、甚至不惜冒险推动女儿参与圣人选拔的落魄君主相比,如今的威廉四世俨然已是位意气风发的中年王者。
他身量中等,略有些发福,但保养得宜的脸上红光满面,漆黑的眼睛锐利有神,下巴精心修剪的短髯更添威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紫色天鹅绒国王常服,领口与袖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王室纹章,胸前佩戴着数枚闪闪发光的勋章,步伐稳健有力,顾盼间自然而然地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这转变是理所当然的。
自从伊丽莎白在圣人选拔中脱颖而出,成为教廷认可的“晨星眷顾者”,维尔特王室与教廷最高层之间便搭起了一座稳固的桥梁。
教廷的权威背书,如同最坚实的基石,彻底巩固了威廉四世在国内摇摇欲坠的王权。
那些曾经蠢蠢欲动的贵族、心怀异念的封臣,在“圣人父亲”与“教廷支持”的双重光环下,不得不收敛爪牙,重新宣誓效忠。
如今的威廉四世,王位稳固,权柄在握,自然一扫昔日阴霾。
更引人注目的是,此刻紧随在威廉四世身侧半步之后的,是一位身材异常魁梧、宛如铁塔般的老者。
他须发皆已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身穿一套样式古朴但保养得极好的暗金色半身甲,外罩绣有怒吼雄狮纹章的深红色罩袍。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历经百战、厚重如山的磅礴气势便扑面而来。
正是维尔特王国另一位传奇骑士,“钢铁雄狮”奥托·霍亨海姆。
十年前,当威廉四世内外交困时,这位坐镇王国中部、向来超然于王都政治漩涡之外的老牌传奇,对国王的求援态度可谓冷淡。
而如今,他却如最忠诚的卫士般,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国王身侧出席这种外交场合。
威廉四世的目光扫过花园,很快便锁定了廊柱旁的墨菲。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奥托与几名亲随,径直朝这边走来。
“雷霆之剑阁下,”威廉四世在墨菲面前停下,声音洪亮,“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圣城一聚,真是难得。”
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目光在墨菲的轮椅上快速扫过,不置可否。
“国王陛下,”墨菲平静地回应,“许久未见,陛下风采更胜往昔。”
威廉四世哈哈一笑,显然对这句恭维很受用。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这位是奥托阁下,想必你们是认识的。”
奥托传奇骑士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墨菲身上,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如闷雷:“默菲尔德阁下。”
“奥托阁下。”墨菲同样颔首回礼。
一番寒暄过后,威廉四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泰梅瑞丝公爵这次没有前来吗?如此盛典,南境守护缺席,倒是有些令人意外。”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细品之下,却带着一丝试探,对于泰梅瑞丝公爵领是否全力支持此次教廷盛事的试探。
墨菲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公爵领内事务繁忙,公爵大人委派我作为代表,前来观礼,并向圣座及枢机团转达泰梅瑞丝领的敬意与祝贺。”
“哦,原来如此,”威廉四世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他话题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想起十年前,伊丽莎白那孩子……谁能想到她能有今日的造化。这都是奥睿利安的恩典,也是王国的荣耀。”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微微上扬,仿佛能穿透花园的穹顶,看到那座巍峨的晨曦大殿,语气中的自豪毫不掩饰。
“伊丽莎白天赋卓绝,信仰虔诚,能有今日,亦是理所当然。”墨菲顺着他的话说道,语气平淡。
威廉四世似乎还想就伊丽莎白或者北境、南境局势再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墨菲那仿佛古井无波的神情,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如山的奥托,最终只是笑了笑:“阁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愿您在圣城期间一切顺意,大典之上,想必还能再见。”
“承陛下吉言。”墨菲微微颔首。
威廉四世不再多留,带着奥托等人转身走向花园中心更热闹的人群。
周围立刻又迅速聚拢上来奉承的贵族们。
墨菲停在原地,目送那被簇拥的背影远去,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这时,花园入口处再次传来轻微的动静。
铁脊公爵哈康·佩里克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他的到来,自然也吸引了正在花园中与几位王国贵族交谈的威廉四世的注意。
国王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目光追随着铁脊公爵的身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十年前,当他王位不稳时,这位坐镇北疆、手握重兵的公爵更是和他不对付,在多次公开场合反对他。
如今时移世易,威廉四世王权在握,但面对这位实力与声望皆不容小觑的大贵族,他依旧只能保持着表面的礼数。
铁脊公爵步履沉稳,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扫过花园,掠过远处正与人谈笑的威廉四世,并未多做停留,最终也落在了廊柱旁的墨菲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随即迈开步子,径直朝墨菲走来。
“默菲尔德阁下。”铁脊公爵在墨菲轮椅前停下,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圣城盛会,果然不同凡响。能在此处相遇,倒是比在北境时更显难得。”
“公爵阁下。”墨菲微微颔首回应,“庆典当前,阁下亲至,亦是常理。”
铁脊公爵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墨菲膝上的绒毯:“在我前来圣城前的时候,安妮曾向我抱怨,说蒙特领的凯登执政官如今事务愈发繁重,许久未有音讯往来。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故人情谊也不该生疏。黑石要塞虽地处边陲,风物粗犷,却也别有一番开阔气象。若他得空,不妨再来走动走动,也省得安妮那孩子总念叨。”
墨菲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同样平静:“凯登如今肩负领地庶务,艾琳娜又刚有身孕,确是多有羁绊,一时难以远行。劳烦安妮小姐挂念。”
他略作停顿:“安妮小姐若是有意,蒙特领随时欢迎。她幼时也曾来访,旧地重游,或许别有一番感触。”
铁脊公爵闻言,灰蓝色的眼眸中光影微动。
他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是啊,她小时候是去过蒙特领。时光荏苒……”
他轻轻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应邀请,只是用一句含义模糊的话作为结尾:“总会有机会的。”
墨菲看着他,没有再追问,淡淡道:“但愿如此。”
两人之间的对话声音不高,但在这相对安静的角落,足够让附近有心留意的人听清大概。
内容看似平淡无奇,无非是贵族间关于子女的寻常寒暄与礼貌邀约。
但在某些深知维尔特格局与两家过往渊源的人听来,这简单的几句交谈,或许蕴藏着关于未来关系走向、势力平衡的微妙信号。
铁脊公爵似乎也觉得这场公开场合的简短交谈已足够。
他再次看了墨菲一眼,那目光深沉难测,最后只是说:“愿阁下此行顺遂。圣城近日各方云集,鱼龙混杂,阁下还需多留意。”
“多谢阁下提醒。”墨菲同样礼节性地回应。
铁脊公爵不再多言,略微颔首致意,便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花园中另一处聚集着几位王国重臣和教会高级人员的圈子。
他的到来,立刻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新一轮的寒暄与交谈随之展开。
墨菲依旧停留在原地,轮椅上的身影在廊柱的阴影下半明半暗,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
罗塞尼亚王国,大牧首区,首府。
宏伟的石砌殿堂深处,一座巨大的座椅静静矗立,座椅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永不融化的霜华。
瓦尔肯都主教静立在座椅前数步之外,身姿挺拔,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座椅深处那未知之所。
他深吸了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右手抚胸,左手虚按向座椅方向,用一种古老而庄严的祷言腔调,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以永冻荒原之真名,以北地星穹之见证,以分裂约定之权柄。圣座,守望的时辰已尽,应许之日,即将来临。请回应您忠诚仆从的呼唤。”
话音落下,瓦尔肯保持着手势,开始低声吟诵一段冗长而晦涩的咒文。
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引动殿堂内斥的维度能量微微震颤,与他自身的神圣力量产生共鸣。
随着吟诵,他虚按的左手掌心,一点极其纯粹冰蓝色光晕亮起。
凝聚成一道纤细却无比凝实的光束,笔直地射向座椅的中心。
光束触及座椅表面的瞬间,那层永不融化的霜华仿佛被激活,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闪烁着微光的古老符文。
整座座椅开始由内而外地发出低沉的嗡鸣。
瓦尔肯的吟诵越来越快,额角隐现汗珠,却又瞬间冻结成冰屑。
终于,当最后一个咒文音节在殿堂中炸开,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冰环涟漪扩散开来时。
座椅的中心,无尽的阴影如同拥有生命般,从那古老符文中疯狂涌出。
它们粘稠、厚重、仿佛液态的黑暗,迅速蔓延开来,淹没了座椅,吞噬了周围的光线,最终在座椅原先的位置,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滚、蠕动、边界模糊的庞大阴影轮廓。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阴影深处弥漫开来。
古老、浩瀚、冰冷。
连瓦尔肯都主教这样的人物面对这股气息也感到自身如同微尘般渺小。
嗡!
那阴影轮廓的中心,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瓦尔肯。”一个声音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雪山之巅回响的风声,“南方……终于,准备好了么?”
“圣座,”瓦尔肯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漫长的守望即将结束。圣城之内,我们的‘眼睛’已经确认,晨星之钟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圣·西里尔一派的加冕大典将在明日举行。大陆各方的目光与力量,都已汇聚于彼处。”
阴影中,那两团如同星光与寒夜的双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将目光完全投向南方。
“圣·西里尔……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集权、正统、神迹……很好的戏码。那么,如他所愿,也如我们所愿。”
“让我们去参加圣·西里尔的加冕仪式吧。毕竟,分裂了三百年,是时候……让南方的兄弟们,重新聆听来自北地的声音了。”
……
第七天。
拂晓时分,圣城便已苏醒。
不,是沸腾。
自第一缕天光刺破夜幕,整座城市便沉浸在一片盛大、肃穆的氛围中。
街道被彻夜清洗,铺上了崭新的细沙,两侧每隔十步便矗立着身穿银白亮甲、手持长戟的护教骑士。
通往晨曦大殿的主干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从大陆各地赶来、渴望一睹神迹的朝圣者、市民和好奇的旅人,人潮如海,喧嚣震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熏香、蜡油、新鲜花卉的气息。
远处,晨曦大殿方向,宏伟的钟楼每隔十五分钟便敲响一次预备钟声,那深沉浑厚的钟鸣仿佛能涤荡灵魂,每一次响起,都让整座圣城的气氛更加热烈一分。
受邀前来的大陆各方贵宾,早已在指定的观礼区域就位。
那是一个精心划分的扇形区域,位于晨曦大殿正门前那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型广场北侧,地势略高,以雕刻着圣徒事迹的白色大理石栏杆与下方普通信众区域隔开。
区域内铺设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摆放着舒适的高背座椅,每张座椅旁都有小桌,上面备有清水与简单的茶点。
观礼区的最前排,自然是地位最尊崇者。
中央视野最佳的位置,预留给了罗塔利亚帝国的使节团。
帝国皇帝并未亲至,但首席代表是身份显赫的帝国宰相,其身后坐着数位帝国重臣与将军,包括罗塔利亚帝国军务部总长尤利西斯与三皇子查尔斯。
帝国使团左侧,是维尔特王国的观礼区。
国王威廉四世端坐正中,一身华丽的国王礼袍,胸前勋章闪耀,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灼灼地望着大殿方向,身侧是如同铁塔般沉默的“钢铁雄狮”奥托的身影。
再旁边,则是维尔特的其他重要贵族,包括铁脊公爵哈康·佩里克。
公爵神色平静,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无喜无悲。
右侧,则是法兰尼斯王国的使节,以及来自奥尔良大公国、厄伦斯特王国、阿尔比恩群岛、翡翠城邦联盟、沙漠诸国联盟等势力的代表。
他们衣着各异,气质不同,但此刻脸上都带着或期待、或审视、或凝重的神情。
墨菲的轮椅位于观礼区左侧靠前、属于维尔特王国的位置,视野开阔,却又并非最中心。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投向广场尽头那座巍峨的晨曦大殿。
广场上,无数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如同翻滚的黑色海洋。
低沉的祈祷声、压抑的兴奋交谈声、孩童偶尔的哭闹声,混合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护教骑士和圣殿卫士组成了数道严密的警戒线,银色的盔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在广场最外围、靠近旧城区入口的混乱人潮边缘,贝拉尔迪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尽量缩着脖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他心脏狂跳,手心冰凉,里面紧紧攥着那枚黝黑的石头。
那石头仿佛有生命般,不断传递来冰冷的催促。
“去最中心,去人群最密集处,去那光明汇聚之地的阴影下。”
贝拉尔迪随着人潮无意识地向前挪动,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些护教骑士和圣殿卫士。
恨意如同毒液,在他血管里沸腾。
“蛀虫……吸血鬼……”他无声地咒骂着,借着人群的掩护,一点点、艰难地向着广场内部挤去。
守卫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仪式核心区域和观礼贵族区,对于外围这些狂热的平民,只要没有过激举动,盘查并不严格。
贝拉尔迪脏污的外表和畏缩的神态,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日头逐渐升高,将晨曦大殿那高耸入云的尖顶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时,一阵极其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呜!
号角声苍凉、悠远,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人群为之一静。
紧接着,晨曦大殿那扇高达十米、镶嵌着无数宝石与圣像的鎏金青铜巨门,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伴随着沉重的轰鸣,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是无尽的深邃与庄严。
一队队身穿纯白色亚麻长袍、手持香炉与经卷的唱诗班少年,以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出。
他们面容纯洁,眼神专注,口中吟唱着古老而圣洁的入殿颂歌,声音清越如天使之音,伴随着袅袅升起的乳白色香烟,瞬间将广场的气氛提升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层面。
紧随其后的是教廷的各级神职人员。
从最低阶的辅祭、司铎,到身着华丽祭袍的主教、大主教,他们按照严格的等级次序,神色肃穆,步履沉稳地走出大殿,在广场中央那早已搭建好的、覆盖着雪白亚麻的巨大祭坛两侧列队站定。
当所有中低阶神职人员列队完毕,核心人物开始登场。
首先走出的是枢机主教团的成员们。
他们身着深红色枢机主教长袍,头戴四角帽,神情或肃穆,或庄严,或带着难以察觉的志得意满。
走在最前方的,是那位以精通法典与外交著称的艾德里安枢机,他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沉稳,步伐不疾不徐。
当枢机主教团们走到祭坛最前方、最靠近主位的地方站定,如同拱卫王座的石柱时。
广场上的信众们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口中念念有词,脸上充满了虔诚与激动。
观礼区的贵宾们虽未跪拜,但也纷纷起身,以示敬意。
当所有神职人员在祭坛两侧列队完毕,唱诗班的歌声达到一个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一片绝对的寂静笼罩了广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扇洞开的、仿佛通往神国的大门。
终于,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是伊丽莎白。
她身着一袭前所未有的、极致华美庄重的圣人礼袍。
袍服主体是纯净无瑕的月白色,以最顶级的东方云纹绸缎制成,光滑如水,流动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