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蒙特领的第十五日,马车队伍已深入法兰尼斯王国腹地。
眼前的景象,与北境秋日那种高远疏朗截然不同。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
道路两旁,曾经肥沃的田野如今大片荒芜,枯死的庄稼秸秆东倒西歪,浸泡在浑浊的积水里,散发出植物腐烂的酸败气味。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佝偻的身影在泥泞中徒劳地翻找着什么,或许是漏收的薯根,或许是侥幸未死的野菜。
村庄更是凋敝不堪。
许多土坯房已然坍塌,露出黑黢黢的屋架,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
尚且完好的房舍也大多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路边偶尔可见新起的、低矮歪斜的窝棚,用树枝、破布和泥巴胡乱搭成,勉强遮蔽风雨。
空气中除了泥腥和腐殖质的气息,还隐隐飘荡着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沉闷味道。
午后,队伍在一座废弃的乡间磨坊旁暂停休整。
磨坊的石轮早已停转,长满青苔,水渠干涸见底,堆满垃圾。
戴维斯骑士安排了警戒哨,其余护卫开始默默检查车马,就着冷水啃食干粮。
亚瑟的孙子卢克,如今二十五岁,已是随行八名骑士扈从中颇为干练的一员。
他快步来到墨菲的马车旁,右手抚胸,年轻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但汇报时声音清晰:
“大人,前方五公里便是河湾镇,属于霍夫曼伯爵领。斥候回报,镇子如今近乎半废弃状态。据说是因为春夏连涝,秋粮几乎绝收,加上领主加征‘河道修缮税’,许多农户交不起租税,要么逃荒,要么被强征去伯爵的采石场服劳役抵债。镇外聚集了不少流民,治安混乱,常有盗匪出没的传闻。”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了下车窗内墨菲的侧面,继续道:“斥候还探听到一个消息,大约十天前,有一队身份不明、但装备不俗的人马路过河湾镇附近,并未进入镇子,而是在镇外一处废弃的村公所停留了半日。他们似乎分发了一些粮食和药品给最困苦的流民,尤其帮助了几个生病的孩子。流民们说不清他们的具体样貌,只说为首的似乎是位非常年轻的漂亮小姐。”
墨菲听完,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休整完毕,车队再次启程,朝着河湾镇方向行去。
越靠近镇子,道路愈发难行,车辙印深陷泥泞,两旁散落着破旧的杂物和牲畜的骨骸。
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气息也越发浓重。
距离河湾镇还有约一公里地时,路况变得更加复杂。
一片地势略高的荒丘,原本稀稀拉拉的树木大多已被砍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
荒丘背阴处,依着几段残破的土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勉强可遮风的角落。
此刻,那里或坐或卧地聚集着数十个身影。
远远望去,像是一群被随意丢弃的破布麻袋。
待到马车驶近,才看清那是一群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流民。
有拖家带口的农夫,有孤苦无依的老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裸露的胳膊小腿细得像柴火棍。
他们大多沉默着,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婴儿微弱的啼哭打破死寂。
当墨菲的车队出现在视野中时,流民们出现了本能的骚动。
一些人惊恐地向土墙更深处蜷缩,用破烂的衣物裹紧自己和孩子。
另一些人则麻木地望过来,眼中没有任何光彩,仿佛看到的只是另一块移动的石头。
只有一个靠着土墙、看起来像是这群人中领头的中年男人,挣扎着站起身,他的左腿有些不自然的弯曲,用一根粗树枝支撑着。
马车在戴维斯骑士的示意下略微放缓了速度,但并未停留。
流民们似乎也习惯了被无视,那中年男人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光亮,迅速熄灭了,他颓然地重新坐倒。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过这片荒丘时,墨菲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停下。”
戴维斯骑士立刻举手示意,车队戛然而止。
护卫们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尤其是那片流民聚集地。
流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吓住了,瞬间鸦雀无声,连婴儿的啼哭都被母亲死死捂住。
那中年男人再次抬头,脸上混杂着惊惧和困惑。
墨菲推开了马车车窗。
他没有下车,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那个中年男人,标准的法兰尼斯语脱口而出:“你们从哪里来?”
男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样一位看起来就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会主动询问他们这些“蝼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老、老爷……我们……我们大多是河湾镇周边村子的……地里没收成,交不起伯爵老爷的新税……房子……房子也被收了抵债……”
“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人给过你们帮助?”墨菲打断了他艰涩的叙述,直接问道。
男人愣了愣,旁边的几个流民也互相看了看。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有一位好心的小姐……大概……十来天前?她带着几个人,就在这儿停了一会儿……给了我们一些黑麦饼,还有一小罐药膏,说是治冻疮和擦伤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孩子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她长什么样?说了什么?”墨菲问。
妇人努力回忆着,旁边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补充道:“那位小姐……蒙着面纱,看不太清脸,但眼睛很亮,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像……像漆黑的夜空。她没说自己是谁,只问了问最缺什么,看了看几个生病的孩子……哦,她还特意问了老约翰家发烧的小子,给了点草药,教怎么煎水喝。”
他指向角落里一个昏睡的老人,老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面色潮红的男孩。
“然后呢?”墨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男人脸上的感激迅速被更深的苦涩取代:“然后……然后就走了。那些饼子,省着吃,也就撑了四五天……药膏用完了,孩子的烧退了又起……老约翰前天去镇上想找点活计,被打了出来,说他没力气,浪费粮食……我们……我们没地方去了,只能在这儿待着,也不知道还能待几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啜泣。
那个最初说话的中年男人,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荒丘上一片死寂,只有冷风吹过树桩的呜咽。
墨菲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些人的苦难,是艾莉诺留下的短暂帮助无法化解的,他此刻能给予的,同样也只是杯水车薪。
甚至可能因为暴露了拥有物资,而为他们招来更大的危险。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对一直候在车旁的卢克吩咐道:“分一部分干粮和应急药品给他们,另外,留几枚金币。”
“是,大人!”卢克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迅速从辎重车上取下物资。
当粗糙但厚实的麦饼、有限的肉干、一小包基础草药和几枚闪着微光的金币被放在流民面前时,短暂的死寂后是难以置信的骚动。
他们跪倒在地,朝着马车方向拼命磕头,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老爷”、“谢谢大人”、“愿奥睿利安保佑您”……
墨菲没有回应这些感激,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只是轻轻关上了车窗。
“继续前进。”他的声音隔着车厢传出,平淡依旧。
马车重新启动,护卫们翻身上马,队伍再次向着河湾镇,也向着更南方的圣城方向驶去。
而越往南,灾荒的痕迹越深,但更令人心惊的,是秩序崩塌的速度。
沿途经过的几个小镇和村庄,大多门户萧条。
偶尔可见巡逻的卫队,但他们眼神闪烁,盘查过往行人时,勒索的意味远多于维护治安。
关卡林立,“过境税”、“修缮税”、“防务捐”名目繁多,层层加码。
戴维斯骑士亮出蒙特领旗帜和墨菲的名号时,这些税吏往往脸色大变,慌忙放行,不敢索取分文,但那副前倨后恭、唯恐惹祸上身的姿态,只让卢克等人感到更加压抑。
他们见到过焚烧殆尽的谷仓废墟旁,农妇搂着焦黑的麦穗哭嚎。
见到过为争夺一口浑浊井水而厮打的人群。
见到过路边新起的土堆,只用石头压着几根枯草,便是坟茔。
并非所有领主都毫无作为。
他们也路过一两个相对平静的村落,打听之下,得知当地的男爵或子爵减免了部分赋税,开放了部分林地允许村民采集渔猎,甚至从自家仓库拿出了些陈粮赈济。
但这些努力,在这片仿佛被整体抽干了生机的土地上,显得如此孤立和微弱。
更多的,是像霍夫曼伯爵那样的领主,不仅没有赈济,反而趁机加税,强征劳役,甚至纵容手下低价强买农户最后一点赖以活命的田产。
一次夜间扎营时,卢克忍不住对戴维斯骑士低声说:“大人,这一路感觉不像是天灾,倒像是……像是整个大陆都乱了套。”
戴维斯骑士,这位经历过战阵、见识过人心险恶的老骑士,往篝火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跳动:“天灾只是引子,卢克。人心里的贪婪被放出来,比洪水猛兽更可怕。”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静默的马车,声音更低:“有些人,怕是巴不得水更浑一些,才好摸鱼。”
车厢内,墨菲并未沉睡。
他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戴维斯和卢克的话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是的。
这不是简单的天灾,更不是偶然的治理不善集中爆发的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默契配合的“收割”。
圣城剧变,诺埃七世困于圣所,生死不明。
他借助“拨乱反正”名义聚拢、并试图用于改革的那些庞大资源,遍布各教区的济贫体系、教产的实质控制权,瞬间成了无主之物。
或者说,成了令人垂涎的肥肉。
以圣·西里尔为首的枢机团,急欲将这些资源重新纳入掌控,化为己用,为即将到来的新皇加冕和权力重组提供物质与法理基础。
而要达成此目的,最直接的方式,便是让诺埃七世留下的那套体系彻底失效、崩溃,甚至成为“混乱之源”,从而为他们“拨乱反正”提供绝佳的借口。
于是,那些曾经被诺埃七世政策或多或少抑制、触碰了利益的地方豪强、贪婪领主,乃至教廷内部与其理念不合的既得利益者,立刻嗅到了机会。
束缚松动了,甚至有人暗中递来了鼓励的信号。
混乱,是有利于重新洗牌的。
灾难中,土地会以极低的价格集中到少数人手中。
人口会以自愿或非自愿的方式成为依附性更强的劳动力。
原有的社区结构和微弱的地方自治传统会被彻底打碎,更方便自上而下的强力控制。
如同墨菲前世大灾之后,总有豪强趁机低价兼并土地。
经济危机后,趁机低价收购房屋。
如今这场波及甚广的灾祸,背后同样有一只甚至多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在天灾提供的绝佳掩护下,人祸则在默契中肆意蔓延。
枢机主教们要收割教皇留下的政治和物质遗产,大贵族们则趁机巩固和扩大自己的地盘与权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在这片哀鸿遍野的土地上,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残酷的分食盛宴。
艾莉诺沿途所见所帮的那些苦难,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转瞬即逝的微小善意,不过是这场宏大的收割进程中,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
然而,当马车队伍终于穿过法兰尼斯王国南部边界,正式进入教廷直属的教皇国领地时,周遭的氛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并非说这里立刻变成了天堂。
村庄依然难掩贫穷,道路上偶尔也能遇见面带菜色的行人。
但是,秩序似乎回归了。
道路得到了基本的维护,虽然不算平整,但没有了那些深陷的泥泞。
关卡依旧存在,穿着教廷制式镶边罩袍的卫兵站姿笔挺,盘查严格却没有明面层出不穷的巧立名目。
沿途的村镇,虽然谈不上繁荣,但至少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房屋虽然老旧,但大多完好,街道有人清扫,集市上虽然货物不多,但买卖尚在进行。
他们甚至看到了一处由当地小教堂设立的施粥点,穿着简朴修士袍的神职人员正在维持秩序,为排队的贫民分发稀薄的菜粥。
队伍很长,人们面色憔悴,但至少有一个排队领取的地方。
卢克策马跟在马车旁,观察着这一切,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戴维斯骑士听到了,他望着远处村庄教堂尖顶上的圣徽在灰白天空下的轮廓,缓缓道:“教皇国毕竟是教廷核心所在,圣城就在前方。无论上面如何风云变幻,这里总归要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不能像外面那样彻底乱了套。”
这日傍晚,队伍在教皇国边境附近的一处开阔林地旁扎营。
营地刚安顿下来不久,外围警戒的护卫便前来通报,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从后方靠近,看旗帜和装备,是奥尔良大公的队伍。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精良甲胄、披着奥尔良大公纹章罩袍的骑士,在戴维斯骑士的引领下,来到了墨菲的马车前。
骑士右手抚胸,恭敬行礼:“雷霆之剑阁下,我的主人,奥尔良大公,希望能有机会向您致意,不知是否方便?”
“请大公过来吧。”墨菲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不多时,一行人向营地走来。
与墨菲这支轻车简从的队伍相比,奥尔良大公的队伍显得奢华许多,光是随行的骑士和侍从就有数十人,甚至还有专门的仆役负责搭建临时的行营帐篷。
即便是在野外,那顶用厚实帆布和锦缎装饰的大帐也显得颇为醒目。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身材匀称,面容俊朗,一头深棕色的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深绿色的眼眸明亮而带着一丝好奇。
他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鸢尾花纹,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礼仪长剑。
正是现任奥尔良大公,查理·德·奥尔良。
跟在大公身侧稍后位置的,是一位头发已近乎全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骑士。
他穿着样式古典的暗银色全身甲,甲胄上的鸢尾花与盾牌纹章依旧清晰,只是保养得再好,也掩不住岁月留下的黯淡。
正是阿尔芒。
与十年前相比,他显然更苍老了,尽管努力挺直腰背,但那沉重甲胄下的身躯已不复当年的矫健。
岁月和旧伤终究没能让他跨过那道无形的壁垒,他依旧是凡俗巅峰的大骑士,未能触及传奇。
阿尔芒骑士的目光在触及墨菲马车的那一刻,眼中便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时光流逝的感慨。
年轻的奥尔良大公在距离马车几步外停下,脸上露出带着尊敬的笑容,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雷霆之剑阁下,冒昧打扰您的行程。在下查理·德·奥尔良,久仰阁下威名,今日有幸偶遇,特来拜会。”
阿尔芒骑士也随之行礼,声音苍老却沉稳:“默菲尔德阁下,许久未见,愿奥睿利安的平静与您同在。”
马车车门打开,墨菲坐在轮椅上,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大公阁下,拉瓦尔,不必多礼。请坐。”
卢克已机灵地搬来两只折叠椅,放在马车旁相对平坦的地面上。
查理大公优雅落座,阿尔芒骑士则侍立在他身侧,并未坐下,这是恪守礼仪的表现。
“阁下此行,也是前往圣城,参加晨星之钟大典与教皇加冕仪式吧?”查理大公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中带着直率,但又努力维持着符合身份的得体。
“是。”墨菲的回答简短。
查理大公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词句,继续道:“如今大陆局势纷扰,圣城此番盛事,意义非凡。各方势力云集,未来格局,或许将由此奠定,不知阁下对此有何看法?”
作为法兰尼斯王国中举足轻重的大公,他显然希望能从墨菲这位实力与声望俱佳的传奇强者口中,探知一些风向。
阿尔芒骑士的目光也落在墨菲脸上,带着一丝关切。
他比年轻的大公更清楚墨菲的份量。
墨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缓缓道:“蒙特领地处北境,向来以守护一方安宁为本分。圣城之事,乃教廷内部与大陆信仰格局之变。我等受邀观礼,是为表达对教廷的尊重,亦是见证历史。至于立场……”
他略微停顿:“雷霆之剑的立场,首先是蒙特领的立场。领地的安全与领民的福祉,是我首要的考量。”
查理大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并不意外。
以墨菲的身份和实力,确实无需过早、过明地表明倾向。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阁下所言甚是。领地安宁,领民福祉,确是根本。此番途经奥尔良公国边境,想必阁下也看到了沿途景象……哎,天灾人祸,民生多艰。我们虽尽力赈济,减免税赋,但杯水车薪,也只能保境安民,先顾好自己治下罢了。”
墨菲顺着他的话语,淡淡道:“路过贵公国时,确实见民生不易。大公能减免税赋,已是仁政。”
这话只是表面话而已。
墨菲一路行来,所见奥尔良公国的情况,与其他大贵族领地并无本质不同。
减税是真,但程度有限,审核严苛。
赈济也有,但规模不大,也不耽误低价收购土地。
领民依旧困苦,只是尚未到霍夫曼伯爵领那般彻底崩溃的程度。
在一个“屁股决定脑袋”的世界里,贵族首要维护自身阶级的利益与统治的稳定,是常态。
不是人人都是格拉摩根伯爵那样的理想主义者,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或意愿去挑战根深蒂固的结构。
对于奥尔良大公这样的年轻继承者而言,能守住父辈留下的基业,维持领地基本运转,已算得上“尽责”。
阿尔芒骑士在一旁听着,他看着眼前轮椅上的传奇,又看了看身边年轻的主君,忽然开口道:“阁下,十年前黑石要塞并肩作战,恍如昨日。不知此番圣城之行,阁下可需我等略尽绵力?公国在圣城尚有几分人脉,或可为阁下提供些许便利。”
墨菲看了老骑士一眼,微微摇头:“多谢好意,心领了。此行只是观礼,无需劳烦。”
接下来的交谈,便转向了一些不涉及实质的场面话。
查理大公兴致勃勃地向墨菲请教了一些关于北境风物、蒙特领治理的泛泛问题,墨菲也礼貌性地回答了。
阿尔芒骑士偶尔插言,回忆几句十年前黑石要塞的旧事,气氛倒也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约莫半个小时的功夫后,查理大公适时地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不敢再多叨扰阁下休息。愿阁下此行一路顺风,愿我们在圣城能有缘再会。”
“大公客气,一路顺风。”墨菲微微颔首。
目送着奥尔良大公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返回他们那豪华的营地,戴维斯骑士走了过来,低声道:“大人,奥尔良家……”
“维持礼节即可。”墨菲打断了他,声音平淡,“继续按计划行进。”
“是。”戴维斯骑士躬身退下。
……
接下来的路程,随着越发靠近大陆信仰与权力的心脏,类似的拜访与偶遇变得频繁起来。
作为大陆上屈指可数的传奇强者之一,“雷霆之剑”默菲尔德的车驾,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沿途各方势力的目光。
对于绝大多数贵族、领主乃至教会一些人而言,一位传奇的倾向与态度,即便只是模糊的表态,都可能影响他们对未来局势的判断。
于是,隔三差五便有不同纹章旗帜的队伍在路口“偶遇”,或是在驿站、营地“恰巧”相邻。
有的是如奥尔良大公般位高权重的大贵族,带着几分试探与结交的意图。
有的是某个公国、王国使节团负责人,言语间夹杂着对北境“精钢贸易”的兴趣和对蒙特领治理的恭维。
甚至还有几位来自不同教区的主教,笑容可掬地前来问候,话题总是不经意间滑向对圣城“新气象”的期待。
墨菲的态度始终如一,既不轻易许诺,也不明确拒绝,维持着一种超然姿态。
对于那些过于露骨的探询或拉拢,他往往只用几句关于“领地安宁”、“尊重传统”的套话便轻巧带过。
戴维斯和卢克等护卫则绷紧了神经,既要确保大人的安全与清净,又要维持蒙特领应有的体面与威严,应对得越发纯熟。
终于,在离开蒙特领的第二十三天,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圣城的轮廓。
那是一个依山而筑、层层叠叠的宏伟奇迹。
三面是连绵高耸、云雾缭绕的灰白色山脉,如同天然的屏障与基座,将整座圣城环抱其中。
向阳的一面则俯瞰着远方波光粼粼、蔚蓝无际的翡翠海。
通往圣城的道路,在山脉与海洋之间收缩,最终形成了一条宽阔但唯一的隘口通道——圣徒之门。
高耸的白色大理石拱门横跨道路,其上雕刻着无数圣徒与天使的浮雕,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神圣而肃穆的光泽。
穿过这道门,才算是真正踏入了圣城的疆域。
马车沿着逐渐抬升的坡道前行,视野越发开阔。
圣城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
城市沿着山势向上铺展,洁白的石质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奥睿利安洒落人间的珍宝。
越往高处,建筑越发宏伟庄严,巨大的圆顶、高耸的尖塔、连绵的拱廊彼此交织,勾勒出复杂而和谐的天际线。
最高处,晨曦大殿的纯金圆顶在阳光下如同另一轮太阳,即便相隔遥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汇聚了信仰与权力的磅礴气息。
街道宽阔整洁,以白色的石板铺就,尽管行人车马比沿途任何地方都要密集繁忙,却井然有序。
身穿不同样式修士袍的神职人员、披挂着各色纹章罩袍的骑士与贵族、来自大陆各地的商旅、还有众多明显是前来观礼的异邦使者与随从……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却少见外面的混乱与慌张。
空气中弥漫着熏香、鲜花、海水与石料混合的独特气息,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唱诗班空灵缥缈的歌声,以及大型钟楼浑厚悠远的报时钟鸣。
“那就是圣城……”卢克勒住马缰,仰望着那片沐浴在神圣光辉中的山城,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即便是出身北境、见过蒙特领安宁繁荣的他,也未曾想象过世间有如此规模、如此秩序的宏伟都市。
戴维斯骑士相对沉稳,但目光中也流露出感慨:“是啊,圣城,大陆信仰的中心。”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和罩袍,在如此地方,蒙特领的威严更不能有丝毫折损。
更别提无论立场如何,他们也始终是虔诚的信徒。
墨菲静静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那座传说中的城市。
眼中也有一丝震撼。
说实话,在生产力如此低下的年代,能有一座如此宏伟的城市……
错,所谓仅通过民众生活水平来衡量生产力是错误的。
这个世界可是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据《真理圣典》记载,在黑暗时代终结、曙光初现的年代,初代教皇手持晨星之钟,以无上伟力移山填海,硬生生将一片浅海湾化作坚实的土地与层层抬升的台地,方才奠定了这座信仰圣城的根基。
车队缓缓通过圣徒之门,早已有数名身着庄重礼服、胸前佩戴着高阶神职人员标识的执事在此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修士,他快步迎上,在马车前恭敬行礼:“欢迎您的到来,雷霆之剑阁下。愿奥睿利安的荣光与您同在。圣座与枢机主教团已为您安排了合适的居所,请随我来。”
在执事的引导下,车队沿着一条相对清净盘山道向上行驶。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位于山腰上层区域、环境清幽的独立院落前。
院落由白色的石材建成,围墙不高,但厚重坚实,院内主楼是一栋三层小楼,线条简洁,带有明显的教廷建筑风格。
这里位置颇佳,既能避开最喧嚣的底层市井,俯瞰下方繁华街景,又距离山顶的晨曦大殿等核心区域不远不近,显示出安排者的用心。
“阁下,加冕大典定于七日后,在晨曦大殿前的真理广场举行。”老执事将墨菲一行人引入主楼大厅,详细交代道,“仪式开始前,会有专门的司仪前来为您讲解流程与位置。在此期间,您可在此休息,亦可游览圣城。若有任何需要,院外随时有仆役听候吩咐。”
墨菲微微颔首:“有劳。”
执事离去后不久,正如预料的那样,访客的名帖便开始陆续递入院内。
有来自各大公国、王国的使者,有教廷内部不同派系的主教代表,甚至还有两位在圣城做客的传奇骑士也递来了问候。
墨菲均以“长途跋涉,身体略有不适,需静养恢复”为由,客气地推辞了所有的拜访。
戴维斯和卢克恪尽职守地守在院门内外,将一波波访客礼貌地挡在门外。
处理完这些琐事,墨菲注意到卢克和另外几名年轻扈从虽然站得笔直,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眼中充满了对这座传奇之城的好奇与向往。
戴维斯虽然沉稳,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兴奋。
墨菲操控轮椅来到窗边,看着外面夕阳下被染成金红色的圣城轮廓,忽然开口道:“戴维斯,卢克。”
“大人!”两人立刻收回心神,转身应道。
“一路辛苦,圣城难得一来。”墨菲的声音平淡,“给你们放个假,今晚和明天白天,可以自行出去走走看看。”
卢克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强自压下,挺胸道:“大人,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岂能擅离职守!”
戴维斯也沉稳地点头:“卢克说得对,大人。圣城虽然秩序井然,但人员复杂,我们不能离开您身边。”
墨菲看了他们一眼,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我需要你们保护?”
他顿了顿:“这是我的命令。去看看吧,蒙特领的骑士,也该见识一下大陆的中心是什么样子。不过,记住身份,注意言行,莫要惹事。”
“这……”戴维斯和卢克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敢违抗命令,齐声应道:“是,大人!谢大人恩典!”
年轻的扈从们几乎要欢呼出来,连戴维斯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放松的笑意。
他们迅速交接了班次,留下必要的人手,其余人则带着兴奋与期待,匆匆离开了院落,融入了圣城华灯初上的街道中。
院落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墨菲独自坐在大厅的窗前,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与远处晨曦大殿永不熄灭的圣光。
圣城的夜晚,比白天更显神秘与庄严,空气中飘荡的熏香气味似乎也更浓郁了些。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就在夜色完全笼罩山城之时,院落侧面的围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落地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夜行的灵猫般翻墙而入,落地时悄然无声,随即迅速隐入建筑的阴影中。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侍女便裙,布料粗糙,款式老旧。
头发用同色的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连鬓角都未露出一丝。
脸上似乎涂抹了某种暗沉的脂粉,使得原本白皙的肌肤显得蜡黄暗淡,眉眼也经过简单的修饰,看起来极其平凡。
然而,当她悄无声息地滑入大厅,从阴影中抬起眼眸望向窗边时,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漆黑如墨,清澈、澄净,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墨菲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圣光与灯火上,仿佛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觉。
那身影静静立在角落的阴影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融入了黑暗的一部分。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圣城夜晚特有的悠远钟声和风声。
过了许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更长,伊丽莎白平静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大人,我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