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缓缓转回目光,并未看向阴影中的她,而是投向窗外更深的夜空:
“有的事情,是必须要来的。”
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阴影中,她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的苦涩:
“是寿命吗?”
墨菲没有立刻回答。
伊丽莎白将这沉默视为默认,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世人都逃脱不了寿命的困扰。即便是您这样的传奇,百年光阴,相较于漫长的时光与未竟的守护,也终是短暂。”
墨菲听着她的话语,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投向阴影中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就是一个俗人,追寻寿命,没有错。”
伊丽莎白迎着他的目光:“确实没错。追求更长的生命,以守护珍视之物,本是人之常情,无可指摘。”
“但是危险……大人,您比我更清楚圣城现在是什么局面。圣·西里尔他们对晨星之钟志在必得,为此不惜一切。您在这个时候前来,寻求那可能源自圣钟的恩泽,等于主动踏入他们最核心的棋局,成为他们计划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变数,也可能成为被利用或针对的目标。这其中的风险,远超寻常。”
墨菲的神情依旧平静,他看着伊丽莎白眼中真切的担忧:
“有些危险,是必须要支付的代价。世间的选择,大多如此。”
伊丽莎白静静地看着他,阴影中,她的嘴唇抿了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明白了,他的到来,并非一时冲动或被诱惑蒙蔽,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而他的决定,无论对错都不是她能左右的。
又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圣城的灯火辉煌,夜空中星辰闪烁。
最终,伊丽莎白没有再就此事多言,只是道:“七日后,晨曦大殿前,一切小心。钟声……未必会如某些人所愿那般响起。”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向后退去,重新融入墙壁的阴影之中,随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
晨曦大殿前的真理广场已被布置得庄严肃穆,准备迎接七日后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加冕大典。
但在正式的钟声敲响前,圣城内部的旋涡已然开始转动。
连日来,位于山城各处的贵族宅邸、教廷官署乃至各大修道院,轮番举办着规格不一的宴会与聚会。
对于汇聚于此的各方势力而言,这既是联络感情、交换信息的场合,更是一次近距离观察未来权力格局、掂量彼此分量的机会。
墨菲身为雷霆之剑,自然接到了不少请柬。
他推掉了大多数,但少数由教廷高层或地位相当的传奇强者发起的正式晚宴,仍需露面以示礼节。
这一晚,宴会设在枢机院下属的一处典雅宫邸。
大厅穹顶高阔,彩绘玻璃窗在魔法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空气中浮动着名贵熏香、珍馐美酒与鲜花混合的气息,身着华丽礼服的贵族、气度沉稳的教会高层、以及少数如墨菲这般身份超然的传奇强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墨菲坐在轮椅上,置身于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廊柱旁。
他并未刻意隐藏自己,但由于其轮椅的存在,自然地隔开了一片区域。
在这期间,墨菲见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比如维尔特王国北境新月区的约翰大主教,他已经六旬,面容和善,他来到墨菲身旁向墨菲打着招呼:“默菲尔德阁下,在此相见,荣幸之至。蒙特领近年来安泰繁荣,实乃北境之福。”
南境的费尔南德斯大主教也一同前来:“奥康纳伯爵,泰梅瑞丝领的稳定与繁荣,皆仰赖您与公爵大人的治理。”
墨菲平静回道:“分内之事,大主教费心记挂。”
而后,墨菲也见到了当年参加黑石要塞之战的五位大主教。
为首的阿斯特大主教头发已经全白:“阁下,久违了,您的剑锋,想必依旧令人心安。”
其余四位亦纷纷行礼。
墨菲一一回应。
粗略望去,大厅中类似的大主教竟有三十余位之多。
他们分散在各处,或与相熟贵族交谈,或彼此低声议论。
这都是正式巫师级别的强者。
教廷底蕴之深,仅此一场宴会便可见一斑。
就在此时,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位身着深红枢机主教长袍的中年男子步入厅中。
他面容俊朗,保养得宜,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单片水晶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亲切温和的微笑。
“是艾德里安枢机主教。”约翰大主教跟墨菲说道,“出自古老的瓦尔基里家族,这个家族数百年来与教廷关系盘根错节,出过多位红衣主教和圣殿骑士团高层。他本人以精通教会法典与外交手腕灵活著称,是西里尔枢机的坚定支持者之一,据说在枢机团内影响力颇大。”
艾德里安枢机主教并未直接走向人群中心,而是如同巡视领地般,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与一些大主教及重要贵族点头致意。
他的视线在经过墨菲这边时,略微停顿,单片眼镜后的目光与墨菲平静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了一瞬。
随即,他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遥遥向墨菲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体。
墨菲亦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在枢机主教之下,除了大主教外,又有两个重要人物颇为瞩目。
一位是黄金海岸公爵的首席军事顾问,奥斯顿。
他的存在本身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那些与阿尔比恩群岛有贸易往来或关注海上局势的贵族。
数人迅速围拢上前,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言语间尽是试探与奉承,渴望在这位掌握着群岛联合商贸会命脉的人物面前留下印象,以期分得未来贸易的一杯羹。
奥斯顿应对自如,嘴角带着惯有倨傲笑容,目光偶尔锐利地扫过全场,在墨菲的方向也略有停留。
另一位,则是罗塔利亚帝国的军务部总长,尤利西斯。
作为大陆上唯一的帝国,在尤利西斯登顶传奇后,其声望与实质影响力已然超越了大多数同阶强者,隐隐凌驾于寻常传奇骑士之上。
不少贵族乃至教会中人都想上前攀附。
然而尤利西斯步伐沉稳,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大厅一侧。
“默菲尔德阁下。”尤利西斯在墨菲面前停下,声音平稳,“一路辛苦了。”
“尤利西斯总长。”墨菲微微颔首,“帝国事务繁忙,总长亲至,足见对此次大典的重视。”
“时局如此,不得不来。”尤利西斯语气淡然,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某位大主教交谈的奥斯顿,眼神微冷,但未多言。
他略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国三皇子,查尔斯·奥古斯都殿下。”
一直跟随在尤利西斯身后半步的年轻皇子适时上前。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帝国宫廷礼服,气质尊贵,面对墨菲时姿态却放得十分恭敬,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雷霆之剑阁下,久仰大名。我是查尔斯·奥古斯都,今日得见阁下风采,荣幸之至。”
“帝国与蒙特领的贸易往来日益密切,全赖阁下治领有方。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亲自前往北境拜访,领略蒙特领的风物。”
墨菲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皇子:“皇子殿下过誉。蒙特领与帝国的贸易,互利互惠而已。殿下若有兴趣,蒙特领随时欢迎。”
查尔斯皇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喜:“那就先行谢过阁下了,愿此次圣城之行,阁下一切顺遂。”
他又与墨菲简单寒暄了几句,问及北境气候与旅途见闻,态度始终谦和有礼,随后便识趣地随着尤利西斯告辞,转向与其他重要人物应酬。
时间在杯觥交错与低声交谈中悄然流逝。
期间,一名低眉顺目的侍从在运送酒水时,将一张对折的纸条悄然塞入墨菲轮椅扶手的缝隙。
墨菲面色如常,指尖微动将其纳入掌心,借着手势将其展开,上面只有简单一行字:“老友叙旧,偏厅露台。昆汀。”
墨菲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起。
又过片刻,他操控轮椅,以身体微恙需稍事休息为由,向身旁的约翰大主教等人告辞。
在侍从的引领下,他穿过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偏厅露台。
夜色中的露台清冷许多,远处大厅的喧嚣变得模糊。
一个身影背对门口,凭栏而立,听到轮椅声,缓缓转过身。
正是昆汀·索恩。
与十年前相比,这位圣殿骑士团传奇骑士的容貌几乎未有改变,依旧是那副沉稳坚毅的模样。
“雷霆之剑阁下,或者说,我还是更习惯叫你默菲尔德?”昆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称呼而已,随意。”墨菲平静道,轮椅停在露台边缘,与昆汀并肩望向山下圣城璀璨的灯火。
“时间过得真快。”昆汀感慨道,目光悠远,“黑石要塞那一战,仿佛就在昨日,那时你我还并肩死战。”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墨菲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昆汀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宴会无聊,尽是些虚伪应酬。我带你去个地方,放松一下,如何?算是老友重逢的款待。”
墨菲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微微颔首:“也好。”
在昆汀的引领下,墨菲的轮椅穿过更为隐秘的廊道,来到一处位于宫邸深处、环境格外幽静的独立庭院。
庭院内小桥流水,布置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香气。
温暖的光线,柔软的地毯,低垂的纱幔,营造出一种私密而舒适的氛围。
这里显然是一个提供特殊放松服务的场所,虽无丝毫淫靡之态,但那精心营造的静谧与侍者训练有素的恭顺,已暗示了其存在的用途。
一名身着素雅长袍、举止端庄的女管事无声迎上,向昆汀和墨菲深深鞠躬,随即引他们进入一间宽敞而温暖的静室。
室内已有两名年轻的女子静候,皆穿着式样简洁、面料轻柔的长裙,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这位是罗莎琳。”昆汀指了指其中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清丽、气质中带着一丝空灵与疏离的女子,对墨菲介绍道,语气随意,“手法不错,尤其擅长舒缓大腿。”
说完,他自己则走向另一位年纪更小、约莫十五六岁、面容稚嫩些的少女。
墨菲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眉头。
昆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少女,又看看罗莎琳,朗声笑道:“怎么?不满意?墨菲,我可告诉你,我这是把最好的留给你了。”
他回身走到墨菲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这位罗莎琳小姐,可是大有来头。八年前,圣人选拔时,她曾引动晨星之钟,发出过一丝微鸣。罗莎琳·诺维克,出身于那个世代隐居、以苦修和信仰闻名的古老修士家族。怎么样?我对你够好吧?”
墨菲沉默了一下。
这种事,在他漫长的生命与见闻中,本应早已见怪不怪。
贵族圈子里,比这更荒唐、更不堪的比比皆是,甚至有的更是堪称残忍。
而哪怕在教廷的光辉之下,阴影同样深邃。
但当这一切与眼前这位曾在黑石要塞为信仰、为苍生舍生忘死的“英雄”昆汀联系起来时,仍不免在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人皆有多个侧面,以一时一地论人本就不公,何况十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
“是啊,”墨菲最终平淡地回应,“对我很好。”
昆汀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要晨星之钟敲响,一切都会更好。”
他大笑着继续走向自己的位置,示意服务开始。
罗莎琳走到墨菲身后,一双纤细却稳定的手轻轻落在他肩颈部位,力道适中地开始揉按。
她的动作确实娴熟,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能精准找到紧绷的节点。
“大人,我按得舒服吗?”罗莎琳的声音响起,清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如同她此刻正在进行的只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还可以。”墨菲闭着眼,简短回应。
“不满意就直说,不用客气。”另一边的昆汀接口道,语气随意。
墨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罗莎琳低垂的眼睫上,那空灵的气质,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忽然想到,如果当年伊丽莎白没有敲响晨星之钟,没有成为圣人,她的命运又会如何?
以威廉四世的性格和王室的处境,恐怕……不,不会。
至少,只要他在,就不会让伊丽莎白沦落到如罗莎琳这般境地。
但是……
墨菲还是觉得不对。
存在,难道就意味着合理吗?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也无力改变这世间许多既存的规则与阴影。
然而……
这时,昆汀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说起来,这次圣城之行,你怎么看?往后这大陆的风,会往哪边吹?咱们这些老家伙,总得找个靠谱的屋檐躲雨吧?”
墨菲依旧闭着眼,仿佛沉浸在按摩的舒缓中,声音平稳无波:“雷霆之剑的立场,首先是蒙特领的立场。无论风往哪边吹,守护领地的安宁与领民的福祉,是我的本分。至于教廷……只要其大义不失,自然值得尊重与支持。”
昆汀听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说得对,说得对。守护根本,尊重正统,这才是稳妥之道。”
他不再追问,舒适地叹了口气,享受着身旁少女的服侍。
过了一会儿,昆汀似乎觉得差不多了,他转向墨菲,语气随意地问:“待会儿,要不要一起?”
墨菲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摇了摇头:“不了,你们自便。我在这里休息片刻就好。”
昆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遗憾,但也没强求,耸了耸肩:“有时候漫长的生命,多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比较好。也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说着,站起身,搂着身旁少女的肩膀,朝墨菲摆了摆手:“我先走了,回头再叙。”
说完,便带着少女离开了静室。
室内只剩下墨菲和罗莎琳。
罗莎琳停下动作,轻声询问:“大人,您需要去房间休息吗?我可以为您引路。”
墨菲点了点头。
罗莎琳便推着他的轮椅,穿过另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更为私密、装潢奢华的房间。
房间宽敞,陈设考究,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助眠香薰。
罗莎琳关好门,转身面对墨菲,神色平静而恭顺,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
墨菲抬起手,制止了她。
“不用。”他说,“我不需要那些。”
罗莎琳的动作顿住,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显然见惯了各色客人的不同要求。
她的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如果大人是担心……力不从心,这里也备有一些特殊的药剂或熏香,可以帮助大人恢复精力。效果很好,许多客人都用过。”
墨菲看了她一眼,那面容始终平静。
“不必。”他的声音略显低沉,“我不需要那些。我只是累了,想静一静。”
她退后一步,微微躬身:“是,大人。您需要什么服务,请尽管吩咐。是否需要饮酒,或是用些点心?”
“都不需要。”墨菲说,“我只是想安静地休息一会儿,宴会太吵。”
罗莎琳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那您需要到床上休息吗?我可以扶您。”
“不用,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
“是,大人。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唤我。”罗莎琳说完,便安静地退到房间角落的阴影处,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静静伫立,目光低垂,仿佛不存在一般。
房间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香薰袅袅升起的微烟。
墨菲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喜欢做这份工作吗?”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罗莎琳的意料。
她怔了一下,随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能为大人和各位尊贵的客人服务,是我的荣幸。这也是为了更接近奥睿利安的教诲,在尘世中践行谦卑与奉献。”
墨菲听了,心中了然。
人的适应性极其强大,有时候为了在极端环境中生存下去,心灵会主动或被动地扭曲认知,为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
罗莎琳显然便是如此。
她将自己此刻的处境,解释为某种特殊的“谦卑”与“奉献”,以此来维系内心的某种平衡,或仅仅是让自己能够继续忍受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
第二日清晨,墨菲返回了教廷为他安排的居所。
院落静谧,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当他操控轮椅进入客厅时,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伊丽莎白站在窗前,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听到轮椅声,她转过身,漆黑的双眸望向墨菲,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昨晚的事,我会告诉奥萝拉夫人。”
墨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轮椅滑到房间中央,他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伊丽莎白看着他淡然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罗莎琳·诺维克……我听说过她。八年前,她的确曾让晨星之钟有过一丝微弱的共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后来诺维克家族似乎遭遇了一些变故,她也销声匿迹。没想到……”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她很可怜。”墨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再次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在对墨菲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我不是罗莎琳。”
她顿了顿:“我不会像她那……愚蠢。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于外物或他人的怜悯,更不会用那种扭曲的方式来安慰自己。”
墨菲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我知道,而且,有我在,你也不会落入她那样的境地。”
伊丽莎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大人,您是说……您会拼尽全力救我?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面临类似的困境?”
墨菲摇了摇头:“不是拼尽全力,是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罢了。”
伊丽莎白怔怔地看着他,随即,低声喃喃道:“也是……”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她很快调整了呼吸,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那么,在那些人不得不给您面子的闲暇……大人,可以陪我去逛逛吗?”
墨菲微微一怔:“逛逛?你不忙吗?大典在即。”
“不忙。”伊丽莎白摇了摇头,“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该紧张的也紧张过了。这几天反而没什么具体事务,只等时辰到来。圣城因为庆典,比平时热闹许多,有很多平时见不到的集市和表演。我……很久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在街上走走了。”
墨菲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渴望的光亮,微微蹙眉:“但是你的身份……圣人’出行,岂能如此随意?况且,外面人多眼杂。”
“这个很简单。”伊丽莎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胸前轻轻一点。
刹那间,一层柔和的光晕自她身上泛起。
那漆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褪去墨色,转化为一种纯粹耀眼的灿金色,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同时,她那双深邃的黑眸,色泽也逐渐变浅,最终定格为一种清透如春日湖水的碧蓝。
变化并未停止。
她身上那套粗糙朴素的侍女便裙,也如同褪去的旧壳般,在光晕中重塑。
简朴的灰色布料被替换,一套符合维尔特王国南方贵族少女审美的华丽衣裙凭空显现。
上身是浅薰衣草紫色的丝绒紧身胸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领口与袖口镶嵌着细密的珍珠与银线刺绣。
下身是层层叠叠、用银灰色轻纱与白色锦缎制成的蓬松长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足上已经换上了一双小巧精致的白色羊皮短靴,靴筒边缘同样有着细巧的银色花纹。
白色的长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头上也多了几枚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银质发夹,将几缕鬓发别在耳后,略显几分娇俏。
“这样如何?”伊丽莎白轻轻转了个圈,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碧蓝的眼眸望向墨菲,带着一丝促狭,“应该没人能认出来了吧?我保证,就算是那些枢机主教迎面走过,也只会以为我是某个南方小国来的伯爵千金。”
墨菲沉默地看着她。
沉吟片刻,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可以。但时间不宜过长,而且……”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轮椅:“这样出行,恐怕还是引人注目。”
“无妨。”伊丽莎白笑容明媚,“圣城汇聚四方来客,什么样的人没有?坐轮椅的贵族虽然不多,但也绝非没有。我们只当是兄长带着体弱的妹妹出来散心,看看庆典前的热闹,谁会多想呢?”
她自然而然地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扶手:“走吧,默菲尔德‘哥哥’。让我这个‘妹妹’带你看看,圣城热闹起来是什么样子。”
晨光正好,透过窗户,将客厅映照得一片明亮。
墨菲看着伊丽莎白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鲜活”的笑容,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走吧。”他简单地说道。
伊丽莎白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些,她推动轮椅,动作轻柔而稳定,两人一同离开了这间房间。
当轮椅出现在院落中时,正在检查马具的卢克闻声抬头,看到墨菲身后那位完全陌生的金发碧眼、衣着华丽的少女时,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张,几乎要脱口问出“这位小姐是谁”。
旁边的戴维斯骑士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了卢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只是微微向墨菲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伊丽莎白,便垂手肃立一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卢克被这一按,立刻警醒,连忙闭上嘴,学着戴维斯的样子低下头,只是眼角余光仍忍不住好奇地瞟向那位少女。
伊丽莎白仿佛没注意到两名骑士的细微反应,她推着墨菲,脚步轻快地穿过院门,汇入了圣城清晨逐渐苏醒的街巷。
晨光中的圣城,与夜晚的庄严华美又有所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烤面包、热牛奶和鲜花的香气,混合着远处海风带来的淡淡咸味。
街道比昨日更加繁忙,来自大陆各地的商贩早已支起摊位,五颜六色的帐篷和旗帜在阳光下招展,售卖着香料、织物、异域水果、精巧的手工艺品,
甚至还有驯服的带有一丝超凡血统的野兽和珍奇鸟类。
街头艺人的表演也多了起来,吟游诗人弹奏着轻快的曲子,杂耍艺人喷吐着火舌,引来孩童们阵阵惊呼。
伊丽莎白推着轮椅,步履轻灵地穿梭在人群中。
她碧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时停下脚步,俯身在墨菲耳边低声介绍:“看那边,那些彩绘陶罐,是来自翡翠海对岸沙漠部族的风格……啊,那个摊位卖的是东部森林特产的蜂蜜,颜色像融化的琥珀,以前在王宫尝过类似的,很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雀跃。
在一个贩卖异国小饰品的摊子前,她拿起一枚用彩色羽毛和贝壳串成的手链,放在腕上比了比,转头问墨菲:“好看吗?”
墨菲看了一眼那略显粗糙的手工艺品,又看了看她眼中闪动的光彩,点了点头:“尚可。”
伊丽莎白笑了,却没有买,只是小心地将手链放回原处,轻声道:“看看就好。”
他们继续前行,路过一个正在表演木偶戏的小台子。
简陋的布景上,穿着盔甲的英雄木偶正与喷吐烟雾的恶龙搏斗,引得围观的孩子们阵阵欢呼。
伊丽莎白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嘴角噙着笑,低声对墨菲说:“以前在王宫里,也请过木偶剧团,但总觉得没有现在生动有趣。”
墨菲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木偶戏,又看了看她专注的侧脸。
穿过几条街,人流愈发密集,空气中食物的香气也更加浓郁。
一个热气腾腾的馅饼摊吸引了伊丽莎白的注意。
金黄酥脆的饼皮,露出里面裹着肉末和香料的饱满馅料。
“好香啊……”她轻声感叹,目光流连。
“想尝尝?”墨菲忽然开口。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可以吗?会不会……不太合适?”
她的目光扫过自己华丽的衣裙。
她终究是贵族出身,一些礼仪烙印到了骨子里。
“无妨。”墨菲示意她停下,对摊主说道:“两个。”
很快,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腾腾的馅饼递了过来。
伊丽莎白小心地接过,递给墨菲一个,然后自己捧着另一个,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滚烫鲜美的肉汁混合着香料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好吃。”她含糊地说道,又咬了一口,完全不顾形象,嘴角甚至沾上了一点油渍。
墨菲拿着自己的馅饼,并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她流露出的轻松模样。
晨光洒在她金色的发丝和沾着油光的唇角,那层属于“圣人”的外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卸下,显露出一个年轻女孩本该有的活力。
吃完馅饼,伊丽莎白掏出丝帕,仔细擦了擦嘴角和手指,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我们去那边的广场看看吧,”她指着前方一处传来欢快乐曲的方向,“好像有乐队在演奏。”
广场上果然聚集了不少人,一支由流浪乐手组成的小乐队正在演奏着轻快的民间舞曲。
不少年轻男女随着音乐起舞,周围的人群打着拍子,气氛热烈而欢快。
伊丽莎白推着轮椅在人群边缘停下,静静地听着音乐,脚尖随着节拍轻轻点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下头,在墨菲耳边轻声说:“以前在王宫学跳舞,有专门的乐师和舞厅,地板光滑得像镜子,每一步都要计算好角度和力度,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微光,又有一丝释然:“但现在听着这样的音乐,看着他们这样跳,虽然没那么精致,却让人觉得……很真实,很快活。”
“那时候的我……”
墨菲目光落在那些旋转的裙摆和飞扬的笑脸上,静静地听着。
听着属于凡人伊丽莎白的故事。